第1章 校花朱遥
本章第 1 / 2 页
八月底,天气晴热。高一四班的教室里,三叶风扇在天花板上呼呼地打着圈,吹出燥热的风。
黑板左侧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座位表。
学生们对照着座位表上的名字,各自拉开椅子坐下。
铁质的桌脚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讲台上站着班主任江老师。
她是一个教英语的老教师,大概五十岁的年纪,剪着齐耳的短发,发根里夹杂着不少白丝。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翻领衬衫,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在台下的新面孔上缓缓扫过。
李承逸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子上。
他把校服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白T恤。
他整个人趴在课桌上,脑袋垂得很低,双手藏在课本堆叠的桌肚里。
他的两只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屏幕的光映在他低垂的眼帘上。
教室内有些嘈杂,他始终没有抬头,只用左手手肘抵着桌沿,借着身体的遮挡,不紧不慢地一下下按着屏幕。
江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拿起讲台上的名册,开始挨个点名。
被点到名字的学生依次站起来,面向大家做简短的自我介绍。教室里响起一阵阵高低不一的说话声。
“朱遥。”江老师念道。
教室前排右侧,一个女生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教室里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朱遥没戴眼镜,一头黑发扎成马尾,笔直地垂在脑后。
她穿着肥大的蓝色运动校服,领口扣得很整齐,衬得肤色极白。
即便站姿规矩,也能看出高挑的身段。
“大家好,我叫朱遥,毕业于十四中。谢谢大家。”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有些快。
说完,她便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背脊依旧挺得很直。
李承逸听到动静,从课桌间抬起头,散漫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女孩已经坐下了,只能看到一个挺直的背影和一截白皙的脖颈。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手指在桌肚里的手机屏幕上划动。
“嗡——”
藏在课本后面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屏幕顶端弹出一连串QQ消息。
发消息的是坐在教室另一侧倒数第一排的周胖子。
“卧槽,老李!看见没?刚才那女的!”
“真绝了,这大长腿,这脸,绝对是咱们这届的校花!”
“你抬头看一眼啊,别玩你那破手机了!”
李承逸指尖一划,点开对话框。
他没有回复周胖子关于朱遥的话,只是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着,回复了一条过去:
“放学后去不去商业城那家台球厅?新换了台泥。”
下课铃刚响,李承逸和周胖子就一前一后冲出了校门。
校门口的车棚里挤满了人。
李承逸推开旁边卡住的几辆脚踏车,扯出自己的黑色电瓶车,钥匙一拧,转把直接拧到底。
周胖子挺着肚子跨上旁边一辆红色的电瓶车,紧跟在后面。
九月的下午,风吹在脸上还是热的。
两人在水泥马路上逆着光飞快地穿行,两旁的人行道和行道树朝后掠过。
五分钟的路程,两个人的车速都没减过,连续过了两个十字路口,最后一个急刹车,把电瓶车扎在了台球厅门前的马路牙子上。
台球厅在地下室,顺着狭窄的楼梯下去,里面开着冷气,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几张绿色的台球案子空着,上方吊着一盏盏晃荡的白炽灯。
李承逸走到靠里的一张案子前,把书包往旁边的塑料椅上一扔,顺手从墙边的球杆架上挑了一根直的。
周胖子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扯开校服领口。
李承逸没说话,弯下腰,左手按在绿色的呢绒面上摆好手架,右手握着杆尾,前后试了三次力,“啪”的一声,白球直冲出去,把一堆花球撞得散落开来。
“老李,我跟你说,你今天真没仔细看。”
周胖子站起身,走过来拿巧克在杆头上蹭着,嘴里一刻不停,“那朱遥,绝了。我坐后面看得清清楚楚,那身段,那张脸,跟明星似的。”
李承逸直起腰,绕着球案走到另一边,目光在几颗球之间游移,寻找角度。
“你初中谈的那个陈倩,当时大家还说是班花呢。”
周胖子弯下腰,瞄准一颗红球,嘴里嘟囔着,“跟这个朱遥一比,陈倩简直没法看。真的,朱遥比她漂亮十倍都不止,那大长腿,在班里一站,眼珠子都挪不开。”
李承逸没接话,再次俯下身贴近球杆。
他右眼微眯,手臂发力,球杆向前一送,母球撞击黑八发出一声闷响,稳稳地滚进了底袋。
开学第二周,高一新生换上了松垮的绿色迷彩服,正式开始军训。
九月的太阳毒辣,水泥操场被晒得泛白,走在上面直烫脚。
教官踩着马靴在队列间来回走动,高喊着口号。
四周全是叫苦不迭的叹气声,每个人的衣服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高一四班的队列里,李承逸和周胖子并排站在最后一排。
教官刚一转身,周胖子就挑起一边眉毛,压低声音说:“老李,今晚网吧通宵,去不去?”
李承逸直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去,你哥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在我书包底下……”
“最后一排,那两个说话的!出列!”
教官猛地转过身,黑红的脸上眉头紧锁,右手指向他们。
李承逸和周胖子对视一眼,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二十个俯卧撑,预备——开始!”
两人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做着。
周围几个班的目光全投了过来,有些女生在捂着嘴笑。
周胖子做了十个就撑不住了,龇牙咧嘴地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李承逸倒是做得顺溜,做完最后几个后,一单手撑地跳了起来,顺手拍了拍掌心的灰尘。
两人归队时,脸上不仅没有羞惭,嘴角反倒挂着一抹混不吝的笑。
在他们眼里,这种在教官眼皮子底下对着干、被全班瞩目的举动,透着一种极其幼稚的“酷”。
不过,随着军训一天天过去,李承逸折腾的劲头少了一些。
每当教官喊“站军姿十分钟”的时候,操场上便陷入一片死寂。
李承逸挺直腰杆站在那,双眼盯着前方,但视线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右前方偏移。
朱遥就站在隔壁那一排的前侧。
她同样穿着那身肥大的迷彩服,腰带束得很紧,勾勒出比旁人更细的腰身,裤腿系好,显得小腿线条修长。
她的马尾辫在军帽后方垂着,有几缕湿漉漉的碎发贴在白皙的脖颈上。
太阳直射在她的侧脸上,能看到皮肤上细小的绒毛。
她站得很认真,目光始终平视前方,一动不动,即便汗水从额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她也只是微微蹙一下眉头。
李承逸在热浪中看着她。
阳光刺眼,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收回目光盯着地上的影子,心里不得不承认:周胖子没瞎说,这个女孩,长得确实好看。
军训一结束,学校里便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高一四班的门外,却渐渐变得和别的班不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学校贴吧和QQ表白墙上频繁出现朱遥的名字。
“打听今天在食堂一楼吃面的那个长腿女生”、“高一四班那个朱遥有男朋友吗”,诸如此类的帖子每天都有人顶。
每到课间,四班前门外的走廊上总是格外热闹。
其他班的男学生,甚至穿着高年级校服的学长,总会勾肩搭背地假装路过,到了四班门口,步子便慢了下来,眼睛齐刷刷地往教室里瞟。
李承逸坐在后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见怪不怪地转着手里的碳素笔,看着窗外那群伸长脖子的男生,心里想,长成那样确实扎眼,这些人来看也正常。
没过几天,朱遥的课桌里便开始热闹起来。
早上一拉开抽屉,里面常常塞着几封用彩色信封装着的情书,有时候还塞着包装精致的慕斯小蛋糕或者还热乎的塑料杯装奶茶。
朱遥每天早自习前到教室,总是面无表情地把那些信封抽出来,连看都不看一眼,起步走到教室后门外的大垃圾桶旁,手一松,“啪嗒”几声,信封便落了进去。
至于那些当面送过来的蛋糕和奶茶,她总是摆摆手,淡淡地说一句“不用了,谢谢”,对方便只能尴尬地拎着东西离开。
但那些悄悄塞进课桌里的吃食,处理起来却换了方式。
那是军训完的第一个周五早上,朱遥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用透明塑料盒装的小切块蛋糕。
她盯着那盒蛋糕看了几秒,转过身,把蛋糕放到李承逸的桌上。
她看着李承逸,声音很轻:“丢了浪费,你要吃吗?”
李承逸挑了挑眉,也没客气,扯开塑料包装拿勺子就挖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回了句:“谢了啊。”
从那以后,朱遥课桌里偷偷多出来的奶茶和点心,基本上都由李承逸承包了。
有了这些零食的来往,两人的话也渐渐多了几句。
李承逸吃着东西,有时候会靠着椅背,带着点散漫的笑调侃她:“朱遥,今天这奶茶是草莓味的,送的人挺了解你啊。外面天天那么多人追你,你是一点机会都不给人家?”
听到这话,朱遥的反应却和学校里其他被追的女生完全不同。
她脸上没有半分羞涩,也看不出被人捧着的骄傲,反而眉头微微蹙起,清亮的眼睛盯着李承逸看了一眼。
“无聊。”
她冷冷地丢下两个字,便把身子转了回去。
她从文具袋里拿出那副细黑框眼镜戴上,脊背挺得笔直,下巴收着,修长的手指翻开一页崭新的英语课本,开始一笔一画地默写单词,再也不搭理坐在后面的李承逸。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李承逸整个人就像脱缰的野马,抓起没装两本书的双肩包往肩上一搭,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教学楼。
校门口的车棚里全是推车的人,他侧着身子在人流里挤过去,跨上那辆黑色电瓶车。
钥匙一拧,转把拧到底,车子发出一声低沉的电流声,窜出了校门,一路超车往家冲。
进了小区的地下车库,李承逸锁好车,坐电梯上楼。
指纹锁“滴”的一声,防盗门打开,屋子里冷冷清清,没有一点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家具长期无人使用产生的干燥气味。
他把书包随手往玄关的换鞋凳上一扔,鞋一踢,换上拖鞋往里走。
这么大的房子,空无一人,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爸常年待在矿山上,他妈跟着在外面应酬打理,一年到头,也就是过年那几天,这家里能有点锅碗瓢盆的声响。
李承逸熟练地推开书房的门,顺手按开墙上的灯。
电脑主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屏幕亮起。
他一屁股陷进宽大的电竞椅里,扯过桌上的头戴式耳机扣在耳朵上,四周的寂静瞬间被隔绝在外。
点开客户端,登录账号,他直接沉浸在了英雄联盟的世界里。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书房里只有电脑屏幕忽明忽暗的光映在他脸上。
时间走得极快。
游戏打到深夜,李承逸操刀的VN在下路草丛探视野,屏幕上突然亮起一道红光。
对面的螳螂从阴影里飞跃而出,孤立无援的被动瞬间触发,还没等李承逸按出闪现和治疗,一套EQA连招下来,薇恩的血条瞬间清空,连人带弩瘫倒在地上。
这已经是他这局第七次被当成小兵一样刷掉了。
“操。”
李承逸骂了一声,右手猛地一甩,鼠标重重地砸在鼠标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沉着脸,左手极其熟练地在键盘上按下 Alt + F4,游戏画面瞬间消失,电脑桌面弹了出来,音响里只剩下系统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李承逸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往后仰倒在椅背里,点燃了一根烟。
他把脚架在电脑桌沿上,顺手从旁边摸过手机,大拇指划开屏幕锁。
QQ图标上挂着个红色的“99+”。
他点进去,发现平时冷清的班级群此时正聊得热火朝天。
消息刷得飞快,一条接一条往上蹦。
李承逸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原来是下周社团招新的事,群里的男生女生都在讨论要报哪个社团。
“动漫社今年有cosplay,有人去吗?”
“去什么动漫社,篮球社和街舞社才帅好不好。”
李承逸吐出一口烟雾,手指机械地往下滑着屏幕,正打算退出,一个女生的提问让刷屏的节奏顿了顿。
“@朱遥,大美女打算去哪个社?感觉你肯定去舞蹈社吧?”
过了两分钟,朱遥的头像亮了。
她的回复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不去舞蹈社了,想去音乐社试试。”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把群里一众潜水摸鱼的人全给炸了出来。
消息提示音开始疯狂地嘀嘀作响,一眨眼就是几十条回复。
“卧槽,朱遥要去音乐社?那我必须也报音乐社!”
“去音乐社好啊,朱遥你唱歌肯定好听,打算海选唱哪首?我可以给你吉他伴奏!”
“唱邓紫棋的!或者周杰伦的新歌!”
群里乱哄哄的一片,都在七嘴八舌地给她推荐曲目。
又过了几分钟,聊天界面里突然蹦出来一条细长的语音条,显示时间是二十一秒。
发送人是朱遥。
李承逸夹着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随后点了一下那条语音。
由于没有外接耳机,朱遥的声音直接从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配乐,是清唱,唱的是今年刚出的那首《奇妙能力歌》:
“我看过沙漠下暴雨,看过大海亲吻鲨鱼,看过黄昏追逐黎明,没看过你……”
她的声音和平时说话时不太一样,摘掉了那股冷冰冰的、拒人千里的调子。
没有用什么技巧,嗓音有些低,带点少女特有的干净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沙哑,顺着电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绕着。
二十一秒很快就放完了。
李承逸维持着脚架在桌上的姿势没动,指尖的烟头燃出一截白色的烟灰。
他盯着那个有些安静的头像,手指再次在语音条上点了一下。
清唱的声音第二次响起来。
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书房里只有手机屏幕的那点荧光。
李承逸就这么坐在电竞椅上,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戳着屏幕,把那段二十一秒的语音条连续听了好几遍。
李承逸盯着手机屏幕,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鬼使神差地顺着班级群里的头像点进去,按下了“加为好友”。
验证消息那一栏他什么都没填,空荡荡地发了过去。
刚点完发送,他就后悔了。
他蹙了蹙眉,暗骂自己今天真是打游戏打发了昏,正准备把手机扔到桌上去洗澡,手掌心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振动。
“嘀嘀。”
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你已添加了朱遥,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秒通过。
李承逸愣了一下,脚从桌沿上放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干净的头像,脑子里一片空白,还没想好第一句话是该装作点错了,还是干脆打个招呼,屏幕下方就先蹦出了一条消息。
朱遥:“我同桌说你挺可爱的。”
看着这行字,李承逸坐在椅子上,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朱遥同桌的模样——那是个留着齐刘海、个子小小的女生,平时在班里比朱遥还要安静,属于掉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李承逸在班上连话都没跟对方说过几句。
可爱?哪有拿这两个字形容男生的。
李承逸心里一阵犯嘀咕。
他右手抓过手机,大拇指在九宫格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回了一条过去:
“?你同桌眼光挺猎奇的。”
发完,他又在表情栏里翻了翻,甩过去一个歪着脑袋、双手一摊的搞笑表情包。
网络那一端安静了几分钟。
李承逸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刚想起身,手机屏幕又亮了。
朱遥:“你刚才在班级群里一直没说话,是在打游戏?”
李承逸:“嗯,LOL。”
朱遥:“LOL是什么?好玩吗?”
李承逸:“英雄联盟。说了你也不知道。”
平时在学校里,两人隔着前后排,除了递蛋糕或者调侃一两句,基本不会这样连续不断地说话。
没想到隔着一顶屏幕,朱遥的消息却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下去。
聊着聊着,李承逸嘴里啧了一声,只觉得这姑娘真是傻得可以。
朱遥:“你周末回家不写作业,就一直打游戏吗?”
李承逸:“不然呢,家里又没人。”
朱遥:“游戏里有那么好玩吗?我看我弟弟玩游戏,总是大呼小叫的。”
李承逸:“你弟玩的能跟这一样?”
朱遥:“那你的游戏里都要干嘛?也是打怪兽吗?”
李承逸看着屏幕上的问题,有些哭笑不得。
他按着键盘,噼里啪啦地打字给她解释什么叫拆塔,什么叫补兵,什么叫一血。
但每次他用了一堆游戏术语,朱遥又会发来一串问号,继续追问那些最基础的词是什么意思。
李承逸:“你又不懂这些,还问这么多干嘛。”
朱遥:“就是好奇,想知道你平时都在干什么。”
看到这条消息,李承逸靠在椅背上,翻了个白眼。
他看着桌上的电脑屏幕,心想这乖乖女真是又古板又好奇,什么都要问个底朝天,可真够烦人的。
但他按着九宫格键盘的手指,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房间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十二点。
李承逸退出QQ,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扯了条毛巾进浴室洗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散了一天的疲惫。
十多分钟后,他踩着拖鞋出来,用吹风机把头发胡乱吹了个半干,啪嗒一声关了灯,陷进床铺里。
屋里黑了下来,只有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还在一闪一闪。
李承逸翻了个身,伸手摸过手机。
锁屏界面上显示着朱遥在几分钟前发来的三条新消息。
第一条是隔了十分钟没收到回复时的询问:“怎么不说话了?”
第二条是:“你在干嘛?”
最后一条是刚刚发来的:“睡觉了吗?”
李承逸看着屏幕上的字,黑灯瞎火里,嘴角扯了一下。
他把手臂枕在脑后,心想这姑娘怎么管得这么宽,自己亲妈一年到头都没这么查过岗。
他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回了过去:
“刚才在洗澡,现在准备睡觉了。晚安。”
屏幕暗了下去,李承逸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扯过薄被盖住肚子,闭上了眼睛。
“嘀嘀。”
枕头底下又响了一声。
李承逸刚闭上眼,有些烦躁地在黑暗中啧了一声。
他反手把手机从枕头下抽出来,刺眼的白光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朱遥:“笨蛋,不可以随便给人发晚安。因为拼音wanan是我爱你爱你的缩写。”
看到屏幕上的这行字,李承逸躺在床上,眉头挑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嗤。
他单手拿着手机,大拇指在键盘上粗鲁地戳了几下,直接回了过去:
“还有这种讲究,不知道,睡觉了。”
发完,他连发送成功的提示都没等,直接按下了电源键。
手机屏幕瞬间熄灭,屋子里重新落入一片漆黑。
他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随后扯过被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躺着。
黑暗中,李承逸闭着眼,脑子里还闪过刚刚那行拼音缩写,心里犯着嘀咕:这些女孩子真是莫名其妙,天天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两个字而已,也能联想出这么多名堂。
没过几分钟,房间里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他意识渐渐模糊,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李承逸一觉睡到了中午十一点半。
厚重的窗帘把阳光死死挡在外面,屋里一片昏暗。
他搁在枕头边的胳膊动了动,翻个身坐起来,揉着乱糟糟的头发。
他在床上坐了会儿,才趿拉着拖鞋进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用冷水胡乱抹了一把脸,牙刷在嘴里来回捅了几下,吐掉泡沫,抽了张纸巾擦干嘴角的白沫。
他一边往卧室走,一边顺手捞起昨晚扔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上面挂着一条未读消息。
李承逸点开,是昨晚十二点半发过来的,发送人是朱遥。
上面没有多余的字,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晚安。”
李承逸握着手机站在床边,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手指在退出键上按了一下,没有回。
他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就像没发生过这回事一样。
他从衣柜里扯出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套在身上,又从桌上抓起一顶干净的黑色棒球帽扣在头上。
他一边往玄关走,一边点开周胖子的QQ对话框,发了条语音:
“起了没?去老地方吃个面,吃完直接去台球厅。”
发完,他换上运动鞋,防盗门“咔哒”一声在身后合上。
台球厅里,顶上的白炽灯泛着白晃晃的光。
李承逸右手握着杆尾,身子趴在青呢面上,右眼微眯,瞄准一个斜在袋口的红球。
他手臂前后晃了两下,出杆的瞬间,杆头突然擦着母球侧边滑了过去,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啪嗒。”
白球直直撞在库边上,目标红球动都没动。
“卧槽,老李,你今天魂丢哪去了?这都能溜杆?”
周胖子站在对面,正拿着巧克蹭杆头,见状乐得直拍大腿,“这都第几局了?袋口球你都灌不进去。”
李承逸直起腰,把球杆往案子上一戳,脸色有点沉。
他没说话,扯过旁边的塑料椅坐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干净,QQ界面上除了班级群在刷屏,没有别的红点。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揣回裤兜。
接下来的几局,他依旧不在状态。
出杆不是力道大了,就是角度偏得离谱,连平时最拿手的翻袋也打不出来。
“不打了。”
李承逸把球杆往架子上一插,扯过书包挂在肩膀上。
周胖子正打得起劲,见状愣了一下:“别啊,这才几点,哥们儿刚找到手感。输了不至于掀桌子吧?”
“手感不好,打着没劲。”
李承逸走到前台,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十的整钞,往吧台上一扔,“老板,结账。”
付完台费,两人顺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
到了地面上,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周胖子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凑过来勾住李承逸的肩膀:“晚上怎么说?不打球了,咱俩去网吧开黑?或者去后街吃烧烤,我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炭烤生蚝,带劲得很。”
“不去了,想回去睡觉。”
李承逸拨开周胖子的胳膊,跨上黑色电瓶车,钥匙一拧。
“不是,你今天吃错药了?”周胖子在后面喊。
李承逸没回头,转把一拧,电瓶车在马路上带起一阵风,留下一句“走了”,便头也不回地往小区的方向冲去。
客厅里的窗帘拉得死紧,只有电视屏幕发出白晃晃的光,把空荡荡的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李承逸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皮沙发里,双腿搭在扶手上,头枕着一个灰色靠枕。
电视里正放着《奔跑吧兄弟》的重播,音响里不断传出背景音效和罐头笑声。
屏幕上,邓超正穿着一身夸张的衣服在泥潭里摔得四脚朝天,拼命地整活。
平时每次看跑男,李承逸能乐得在沙发上打滚,可今天他盯着屏幕,眼皮都没抬一下。
电视里的笑声越热闹,他反而觉得这空荡荡的客厅越发安静得让人烦躁。
他在沙发里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怎么躺都觉得身上长了刺似的,浑身不对劲。
“烦死了,操。”
李承逸猛地坐起身,一把抓过脑后的靠枕,泄愤似地在手里揉拧了几下,接着重重地掼在木地板上。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里还在继续的喧闹声。
他黑着脸,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大拇指划开屏幕,熟练地点开那个干净的头像。
在九宫格键盘上飞快地戳了几个字,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发送:
“在干嘛?”
消息回得很快。
手机振动了一下,朱遥发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铺在木纹书桌上的物理试卷,上面已经用蓝色水笔密密麻麻地写了大半张,旁边还放着一把透明的塑料直尺。
朱遥:“在写作业呢。你写了没?”
李承逸看着那张干净整洁的试卷,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大拇指飞快地敲字:
“我从来不写作业。”
发完,他又补了一个拽拽的表情包。
网络那头的朱遥没有像老师那样说教,而是顺着话茬和他在QQ上聊了起来。
朱遥:“你今天一天都没发消息,干嘛去了?”
李承逸:“和胖子打台球去了。”
朱遥:“胖子和你关系很好吗?看你们天天形影不离的。”
李承逸看着屏幕,嘴角挑起一抹散漫的笑,半开玩笑地敲过去一行字:
“怎么,这么关心胖子?难道你口味这么特别,喜欢那样的?”
点击发送。
可是,这一次消息发过去之后,聊天界面就像死了一样,再也没有动静。
客厅里,电视机里跑男的吵闹声还在继续。
李承逸盯着手机屏幕等了两分钟,又等了五分钟,顶端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始终没有亮起来。
他嘴角的笑慢慢收敛了,翻个身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心里开始有点发毛。
李承逸:“生气了?”
李承逸:“我就是开了个玩笑,你别当真啊。”
过去了大半个钟头,直到李承逸把电视关了,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时,朱遥的消息才姗姗来迟。
依旧是简短的几个字,看不出情绪:
“没有。我要写作业了。”
李承逸一看到这冷冰冰的格式,就知道这姑娘肯定是搁那儿生闷气呢。
他抓了抓头发,心里有点躁,但还是耐着性子把字打了过去:
“下周一上学请你喝奶茶,学校旁边那家古茗,原谅我好不好?”
点击发送。
屏幕安安静静,聊天框停留在李承逸发过去的最后一条消息上。
直到夜深了,朱遥也一直没有再回他。
到了周日晚上,各路走读生和住宿生都陆续返校上晚自习。
平时踩点狂魔李承逸,今天破天荒地早早到了教室。
他连书包都没怎么收拾,就把两本空书往桌上一拍,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教室前门。
每进来一个人,他的视线就跟过去瞅一眼,发现不是朱遥,又略带烦躁地收回来。
可朱遥今天仿佛是故意跟他作对一般。
班里的人差不多都坐满了,周胖子也叼着个棒棒糖晃了进来,拍了他一下,李承逸都没怎么搭理。
直到晚自习的预备铃突兀地拉响,朱遥那道高挑的身影才出现在前门口。
她依旧扎着马尾,穿着规规矩矩的校服,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资料书,踩着铃声快步走回座位。
李承逸直了直身子,刚想开口叫她,朱遥却连余光都没往后扫一下,拉开椅子就坐了下去。
坐下后,她一边从书包里往外掏文具,一边转头跟同桌小声说话。
李承逸隔得近,能隐约听到她带着点懊恼的抱怨:“高中的物理和数学也太难了,周末的最后两道大题我算了两个小时,公式都用错了……”
同桌赞同地跟着点头,俩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李承逸就这么坐在后面,一双手抄在裤兜里,死死盯着她的后脑勺。
他故意在后面把笔弄得“啪嗒”响,或者把椅子往前挪挪,指望着朱遥能像往常一样,转过头来嫌弃他一句“无聊”。
可朱遥真就跟背后没长耳朵似的,雷打不动地看书、查资料,一次头都没回。
过了二十分钟,各科课代表开始在走廊通道里穿梭,拍着桌子喊:“收作业了!周末的物理和数学试卷,快点往上传!”
前排的人已经开始一叠叠往回传。
到了李承逸这儿,他手边除了一张一个字没写的空白试卷,啥也没有。
周胖子在旁边急得现抄,李承逸却连抄的意思都没有,单手扯起自己那张干净得发亮的物理试卷,有些赌气地往前一递,指尖故意在朱遥的校服后背上轻轻戳了一下。
朱遥的身形微微顿了顿。
但她还是没有回头。
她只是默默地伸出右手,从肩膀后面接过了李承逸那张空白的试卷,顺手和自己的叠在一起,连头都没偏一下,接着递给了前排的同学。
手一缩回去,她便继续低下头,握着水笔在草稿纸上沙沙地算着题,把身后的李承逸当成了空气。
整个晚自习,李承逸坐在后面横竖都不对劲。
他一会儿把手里的碳素笔转得飞起,一会儿又把课本翻得哗哗作响。
旁边的周胖子好几次想找他搭话,聊聊昨晚LOL更新了什么皮肤,李承逸都只是干巴巴地“嗯”两声,结结实实地坐了一晚上冷板凳。
他越想越觉得纳闷。
明明前两天在QQ上还聊得火热,这姑娘一条接一条地问他打游戏的事,半夜还跟他说什么“晚安的缩写”。
怎么一到学校,一跨进这间教室,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连个眼尾的余光都不肯施舍给他?
“真够行的,这姑娘脾气怎么比牛还大。”
李承逸盯着朱遥那挺得笔直的后背,在心里暗骂。
九点半,放学铃声终于响了。
全班瞬间躁动起来,拉扯书包拉链、搬动椅子的声音响成一片。
周胖子动作最快,一边把书包往肩上甩,一边催促:“老李,搞快点!今晚再那么慢去吃宵夜,好位置又得被高二那帮孙子抢了!”
李承逸慢吞吞地收拾着桌上的几支笔,眼神看着前面。
朱遥已经站起身了。
她把单肩包挂在右肩上,正低头和同桌说着什么,两人的马尾辫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李承逸故意把动静闹得很大,背上书包从她座位旁的过道走过去,步子迈得极慢,衣袖甚至擦过了她的课桌边缘。
可直到她和同桌手拉手走出教室大门,混进走廊黑压压的人潮里,朱遥自始至终都没往他这边看上一眼。
下楼梯的时候,李承逸推着电瓶车混在学生堆里。
夏末初秋的夜风一吹,他心里那股躁动不仅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一直到骑车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家里,防盗门在身后重重关上,李承逸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坐下来。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干净得没有任何弹窗的QQ界面,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这一整晚,他真的连半句话都没能和朱遥说上。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十点多。
李承逸洗漱完躺在床上,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一点亮光打在他脸上。
他点开和朱遥的聊天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上面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他发的那句“下周一上学请你喝奶茶,学校旁边那家古茗,原谅我好不好?”。
他吐了口气,噼里啪啦地打了几个字:“在干嘛呢?”
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他又觉得太主动了显得自己跌份,一按回格键全删了。
接着又打了一句:“奶茶你到底喝不喝?”
删删改改,折腾了好几遍,也没一条满意的。
李承逸心里一阵烦躁,抬手一按锁屏键,随手把手机重重地丢在一旁的枕头边。
他在黑暗里瞪着天花板躺了五分钟,心里那股猫抓一样的刺挠劲儿怎么都压不下去。
“操,真是服了。”
李承逸翻了个身,一把又把手机捞了回来。
他没有再点开聊天框,而是直接点进了QQ空间。
他扯了扯嘴角,在发表说说的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两个字,没有配任何图片,直接点了发送。
那条说说在动态里显得特别突兀,就两个字:
“晚安。”
发完后,李承逸没退出,就这么戳在自己的空间动态页,大拇指习惯性地往下一拉,刷新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屏幕下方突兀地跳出一个提示:**朱遥 赞了这条说说。**
李承逸眼睛腾地亮了,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可还没等他高兴过三秒,他再次刷新了一下界面,那个刚刚还挂在上面的大拇指图标,居然凭空消失了。
取消了。
这动作快得就像是她刷动态时不小心手滑点错,然后欲盖弥彰地立刻撤回了一样。
李承逸这下彻底抓到了把柄,哪能放过这个机会,憋了一晚上的郁闷瞬间一扫而空。
他以飞快的手速,瞬间切回了和朱遥的聊天界面,带着得逞的坏笑,飞快地砸过去一条消息:
“还没有睡呀?”
为了配合自己现在的心情,他还在后面紧跟着发了一个龇牙大笑的emoji表情。
消息发过去后,李承逸把手机平举在眼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顶端,期待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能够亮起来。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聊天界面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窗外的风声偶尔刮过窗棂,屋里黑漆漆的一片。
李承逸从一开始的兴奋,到后来的无奈,再到最后的困意上涌。
他眼皮越来越沉,右手无意识地松开,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枕头边。
直到他彻底睡死过去,那一端,朱遥也始终没有再给他回任何消息。
周一上午,阳光开始有些晃眼。
升旗仪式结束后,操场上的学生化作黑压压的人潮往教学楼涌。
李承逸和周胖子勾肩搭背,踩着有些松散的步子顺着人流往教室走。
路过隔壁五班门口的时候,走廊里闹哄哄的。
李承逸脑子里突然蹦出昨晚的事。昨天他爸破天荒地打了个电话,关心了一下他的学习。
临挂电话前,老爹顺口提了一句:“有个以前一起做矿山买卖的蔡叔叔,他女儿今年也考进了你们学校,就在隔壁五班,叫蔡心怡。你在学校要是遇上了,多照顾照顾人家。”
想到这儿,李承逸一抬眼,刚好瞧见五班门口站着个熟人,那是他初中同一个学校的哥们儿,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同学聊天吹牛。
李承逸松开揽着周胖子的手,走过去在对方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哥们儿一转头,见是李承逸,笑了:“哟,老李,怎么着?”
李承逸下巴往五班教室里扬了扬,散漫地问了句:“问你个事,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蔡心怡的女生?”
“蔡心怡啊,有啊。”
那哥们儿转过身,抬手朝着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指了指,“诺,就那儿坐着呢。”
李承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隔着窗户看过去。
女孩正低头整理书本,留着一头有些厚重的齐刘海,身材不算瘦,甚至有些圆润,但脸蛋肉乎乎的,看起来属于那种很没有攻击性、挺可爱的女孩子。
李承逸了然地了点头,收回目光,在哥们儿胸口轻捶了一拳,语气带上了几分认真:“行。在班里帮我看着点,别让你们班里人欺负她。要是她遇到什么问题,你解决不了,随时来四班找我。”
那哥们儿嘿嘿一笑,打趣道:“行啊老李,有情况啊?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李承逸没多解释,摆了摆手,转身就准备跟着周胖子进自己班。
可刚走到四班前门,他的步子突兀地顿住了。
朱遥正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