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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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
那声呕吐粗粝而猛烈,从她嗓子深处爆裂开来。
一大股液体沿着管子和食道壁之间的缝隙汹涌而上,冲过喉咙、漫过舌根,从她大张着的嘴里涌出来,哗啦一声倒进了我举在下面的搪瓷碗里。
液体的颜色很复杂。
那既无关单纯的透明胃液,也无关单纯的白色精液。
那是一种半透明的、微微发浊的、带着极淡的黄绿色调的混合物,胃液的酸性底色里掺着刚才灌进去的精液(已经被胃液稀释成了丝丝缕缕的乳白色絮状物),还有大量的唾液和食道黏膜分泌的黏液。
液体的质地不均匀,有些部分稀薄如水,有些部分黏稠如蛋清,精液的碎片像被搅散的豆花一样在里面飘浮着,偶尔能看见一两缕还没完全溶解的、较为浓稠的精液团块沉在碗底,被涌进来的新液体冲得旋转。
碗里的液体散发出一股混合了多种体液的气味,胃酸特有的酸涩味打底,上面浮着精液腥膻的尾调,再混上唾液和黏液的淡腥味,整体闻起来像是某种发酵了一半的、生物性的、原始而冲鼻的液体。
第一波涌出来之后,紧接着是第二波。
妈妈的腹肌再次猛烈收缩,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一种介于痛苦和释放之间的奇异模样,眉头拧着,嘴大张着,舌头不自觉地往外伸,津液和呕吐物一起从唇缝间淋下来。
第二波液体比第一波少了些,但更黏稠,大部分是胃底沉着的那些浓稠混合物,精液在胃酸中泡了几分钟之后蛋白质开始变性,变成了一种更为絮状的、半凝固的质地,挂在她的唇角和下巴上拉出长长的黏丝,一截一截地坠进碗里。
我一边给她端着碗,一边继续匀速地往外抽管子。
管头从食道中段退到食道上段的过程中,每经过一处都会刮带出附着在食道壁上的残留液体,精液、黏液、消化液,这些东西混在一起被管壁拖着往上走,从她嘴里陆陆续续地流出来,有些落在碗里,有些顺着她的下巴淌到脖子上。
第三波。很微弱了,只是几口酸水和一些稀薄的黏液,带着明显的胃酸味。她的胃已经差不多空了。
管头退到咽喉的时候,她又猛地干呕了一下,整个上半身弹起来,嘴里喷出最后一口混着鼻腔黏液的浊液。
然后管头从口腔滑过,我改变了抽出的方向,让管子从嘴里出来而不是从鼻腔原路返回,这样对鼻咽黏膜的刺激小一些。
管子整条抽出来的瞬间,她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胸口起伏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鼻腔因为管子的退出而骤然畅通,空气涌入的凉意让她的鼻腔黏膜收缩了一下,一缕鼻涕混着血丝从左鼻孔流下来,那与出血无关,是黏膜被摩擦之后极正常的微量渗血,一擦就没了。
我把管子放到一边,腾出手来帮她擦脸。
用衬衫裙的袖子,反正这件裙子已经报废了,轻轻蹭掉她嘴角和下巴上那些挂着的黏丝。
她的嘴唇在颤,喉结上下滑了两下,做了几个空吞咽,嘴里残留的酸味让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水……”妈妈沙哑地说。
“等一下。”
我没有递水给她。
我端着那个搪瓷碗,放在我们两个人之间。
碗里大约有小半碗的液体,目测不到一百毫升。
在暮色彻底退尽之后的暗蓝色光线里,那些液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浑浊的、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颜色的光泽。
精液的白色絮片沉在碗底,上面漂着一层半透明的、略带黄绿色的胃液和黏液的混合物,最上面浮着几缕拉了长丝的津液泡沫。
碗边沾着一些被呕吐时带出来的黏稠挂壁,像没洗干净的蛋液。
液体已经不热了。胃里刚出来的时候还有体温,现在凉了一些,变得温温吞吞的。
妈妈的目光落在碗上。
她愣了两秒。
然后闭了一下眼。
“……李峰。”
妈妈叫了我的全名。嗓音像被人拿砂纸打磨过一遍,粗得几乎认不出来。
“嗯。”
“你要我把这个喝了。”
语气里没有问的意思,是陈述。
我看着她。
妈妈也看着我。
暗蓝色的暮光里,两个人对视着。碗就搁在我手掌和她膝盖之间的地面上,碗里那些浑浊的液体在风扇的气流下泛起极细微的涟漪。
妈妈叹了口气。
那口气又轻又长,从嗓子深处拖出来,像一根被慢慢抽出的丝线。
她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微妙的变化,先是无奈,然后是嫌弃,接着是一种“我早就猜到了你会这么干”的认命,最后是,
笑。
极轻的、嘴角一偏的、自嘲到了极致反而变成洒脱的笑。
“我的胃里本来就是这些东西。”妈妈哑着嗓子说,声音很低,“吐出来再喝回去,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把我噎了一下。
然后妈妈伸出手,自己端起了那只碗。
双手捧着。
搪瓷碗的蓝边在她纤细的手指之间显得粗陋而笨拙,碗里的液体因为她手的微颤而轻轻晃动,几缕精液的絮片从碗底浮起来,在浊液的表面旋了个圈又沉下去。
妈妈把碗端到唇边。
碗沿贴上下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碗沿上有一小片之前呕吐时溅上去的黏液痕迹,已经半干了,黏糊糊地粘在搪瓷上。
她的嘴唇碰到那片黏痕时嘴角肌肉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然后她仰起下巴。
液体从碗沿缓缓流入她的嘴里。
第一口。
很少。
大概只有一汤匙的量。
那些混合了胃液、精液、唾液和黏液的浊液淌过她的下唇,流过门牙,落在她的舌面上。
她含在嘴里没有立刻吞,舌头动了一下,像在试探这口液体的味道和质地。
妈妈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胃酸的味道。
哪怕被精液和黏液稀释了,胃酸那股子酸得倒牙的、涩得刮嗓子的味道依然是主调。
精液在胃液中变了性,口感不再是新鲜精液那种咸腥黏滑的状态,变成了一种颗粒感更强的、带着微微发苦尾韵的絮状物。
唾液和黏液在里面充当了某种润滑,让整口液体的质地变得像稀释了的藕粉,半流质的、有些滑有些涩、吞咽的时候会在喉壁上留下一层挂壁。
妈妈吞了。
喉结滚了一下,那口液体沿着食道滑下去,刚才被管子和鸡巴蹂躏了快一个小时的食道黏膜又在吞咽的挤压下酸胀了一阵。
她的眼角渗出两滴泪,那与哭无关,是生理性的反射,胃酸的刺激让泪腺又活跃了起来。
第二口。
这一次她喝得多了一些。
碗沿倾斜的角度更大,液体流入嘴里的速度加快,一小股浊液来不及全部兜在舌面上,有几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淌了下去,留下两道浑浊的水痕。
妈妈吞的时候喉咙发出“咕咚”一声,声音比正常吞咽时更沉闷,因为食道壁还在肿胀,管腔比平时窄了一圈,液体通过的时候发出了类似于水挤过窄管的声响。
第三口。第四口。
她一口一口地喝,每喝一口之间都停顿一到两秒,闭着眼做一个深呼吸,压住泛上来的恶心。
碗底的精液絮片比上面的液体稠,沉在最下面不容易被喝到,随着碗里的液体越来越少,那些絮状的碎块开始从碗底浮上来,被剩余的液体裹着流向碗沿。
第五口的时候,一小团还没有完全溶解的浓稠精液团块随着碗的倾斜滑到了她的唇边,粘在她的下唇上。
那团东西是乳白色的,但边缘已经被胃酸侵蚀成了不规则的半透明状,像一小块化了一半的果冻。
妈妈的舌头伸出来,把那团东西卷进了嘴里。
嘴唇合拢。
吞。
碗里只剩最后一点了,一层薄薄的液体和黏在碗底的挂壁。碗内壁上也粘着星星点点的残留物,有几滴浊液挂在碗沿的蓝边上,慢慢往下淌。
妈妈把碗举高,仰起脖子,让最后那点液体全部汇到碗沿的一处,然后像喝最后一口粥一样,一口闷了。
碗放下来。
妈妈的舌头绕着嘴唇舔了一圈,把唇角残留的液体收干净。
然后又把舌头伸进碗里,沿着碗底和碗壁的弧度慢慢舔了一圈,碗底那些粘着的精液碎块和黏液挂壁被她的舌面刮起来,卷进嘴里,搅了两下,咽了。
碗干净了。
白底蓝边的搪瓷碗,内壁被她舔得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妈妈把碗翻过来扣在地上。
然后抬头看我。
那张脸在暗蓝色的暮光中显得苍白而透亮,嘴唇上残留着混合液体的湿润光泽,嘴角有一丝还没舔到的水痕,眼眶泛红但瞳仁干净得要命。
她的喉结滚了最后一下,把残余的味道彻底吞进了胃里。
“……行了吧。”
妈妈的嗓音粗得像裂了纹的旧砖,带着一种被彻底掏空之后的疲惫和坦然。
“行了。”
我说。然后一把把她从地上捞起来。
妈妈的腿已经完全麻了,跪了太久,膝盖都压出了两块发白的印子,站起来的瞬间两条腿一软差点栽下去,被我整个人捞在怀里。
她的体重靠在我胸口,轻得吓人,浑身上下都是黏糊糊的,汗、泪、津液、黏液、淫水,各种体液把她的衬衫裙浸了个透,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她身体每一条柔软的线条。
我把她横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席梦思的弹簧在她重量的压迫下发出“咯吱”一声闷响,那个声音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回荡了一秒。
妈妈的后脑陷进枕头里,散乱的头发铺在枕面上,几缕粘在脸颊和脖子上。
她闭着眼,胸口还在大幅度地起伏,每一次呼气都带出一小声嘶哑的、像纸张揉搓的细响。
我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回来。
扶着她的后脑勺让她靠起来一点,把杯子送到她唇边。
她喝了三口,每一口都喝得很慢,食道太肿了,水经过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轻微的涩痛。
但水的温凉把她嗓子里和胃里的酸味冲淡了一些,她的表情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再喝点。”
妈妈又喝了两口,然后偏头示意够了。
我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脱掉已经被汗浸透了的T恤,踢掉裤子,只穿一条内裤躺到了她身边。
席梦思发出了第二声“咯吱”。
这张床太旧了。
弹簧的弹性已经塌了一大半,两个人躺上去之后中间凹进去一块,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我这边滑了两寸。
我顺势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她的后背贴上我的胸膛,黏糊糊的,汗水和体液让两个人的皮肤粘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湿是她的哪些是我的。
妈妈的身体在慢慢回温。
刚才呕吐的时候体温骤降,胃部剧烈收缩时交感神经兴奋让血液从体表抽走了,手脚冰凉,嘴唇都发白了。
但现在被我的体温捂着,加上被子盖上来后密封的暖意,她的手指和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回暖。
她的脚背蹭了蹭我的小腿,冰的,脚趾头像几块冰碴子一样戳在我腿上,戳得我一哆嗦。
“脚怎么这么凉。”
“跪了一个小时……”妈妈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
我把她的双脚夹在我两条小腿之间,用腿肚子的热度暖着她的脚面。
她的脚趾在我腿间无意识地蜷了蜷,然后松开,又蜷了蜷,像一只猫在揉面团。
风扇还在嗡嗡地转。
窗帘外面已经彻底暗了,没有月光,只有对面楼某一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一方昏黄灯光照在天花板上,形成一小块模糊的光斑。
远处的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夏夜特有的虫声,不知名的虫子在某片草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唧——唧——”地拉出长长的尾音。
妈妈在我怀里慢慢地、一截一截地放松。
先是肩膀,一直耸着的两片肩胛骨终于从戒备的位置落了下来,肩颈的肌肉卸掉了所有力道。
然后是脊背,从尾椎到颈椎,一节一节地像多米诺骨牌倒下一样软掉了,整条背脊贴着我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再然后是她的手,一直不自觉地攥着的拳头松开了,手指张开,搭在我搂着她腰的手臂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我前臂上的一道旧伤疤。
那道伤疤是龙组时期留下的。她摸得很轻,指尖沿着疤痕的纹路来来回回地蹭,像在安抚一个早就愈合了的旧伤口。
“小峰。”
“嗯。”
“……明天就要走了。”
“嗯。”
“舍不得。”
妈妈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虫鸣和风扇的嗡嗡声淹没。但我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我也舍不得。”我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鼻尖埋进她的头发里。
汗水和体液浸湿的发丝闻起来有一种混着她身上那股天然的皂角味的气息,浓郁但不刺鼻,像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之后被冲刷过的泥土。
“可是人在就好——刚才谁说的来着?”
妈妈用手肘轻轻往后怼了我一下。
“……那是安慰你的。”
“自己说的话,自己也听一听。”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翻了个身。
她翻过身来面对着我。暗蓝色的房间里,她的眼睛亮得像两点未熄的烛火。
“李峰。”
“嗯。”
“碗里那些东西,”妈妈的声音哑得几乎散了架,“其实很难喝。”
“我知道。”
“胃酸是酸的,精液是腥的,混在一起又酸又腥,还带着一股铁锈味。”她说得很平静,像在点评一道失败的家常菜,“但是我没吐第二次。”
“为什么?”
妈妈安静了一会儿。她的指尖在我胸口那道龙组的旧疤上来回蹭了两遍,然后停住。
“因为那是你的一部分。”她说,“从你身体里出来,进到我身体里,被我的胃装了半小时,再吐出来,再喝回去,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我们两个人。”
妈妈抬起眼睛看我。
“我不想让任何一滴,掉在这个我们明天就要交出去的房子里。”
我看着她,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这个女人刚刚喝掉了一碗最不堪的东西,而她说出的理由,干净得让人心口发烫。
“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得比她还厉害,“明天回了魔都,我把您的名字加到我房本上。”
妈妈愣了一下。
“房本上写谁的名字,那是你自己的事。”
“写我们两个的。”我说,“从明天起,那个家也是您的。一样写进墙里,一样带不走。”
妈妈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肩膀轻轻地抖。没有声音。过了很久才传上来一句闷闷的话:
“……好。”
那天夜里我们相拥着睡去。
这是这套房子里的最后一夜。
从明天起,门锁换主人,墙壁换壁纸,那张承载了我们全部罪与爱的一米八大床会被搬走或者丢弃。
可是没有关系。
床会旧,房子会换,城市会变。
只要她的喉咙还记得我的形状,只要我的掌心还记得她的体温,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第二天天亮之前,我们锁好门,拖着最后两只箱子走出单元门。
七月的晨光刚刚爬上楼顶,蝉还没有开始叫。
妈妈在门口站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
然后她转过头来,把钥匙放进了我掌心,合上我的手指。
“走吧。”她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