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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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全家福。”周哥说。
他拿筷子在半空里画了个框,框住了一整张圆桌。
“一家人的。”八月十一号,礼拜一,晚上八点多。
玉林那条小巷子,门口挂两个红灯笼、没招牌的那家,还是那个包间。
七月十五号我在这间屋里闷过两杯白酒。
周哥今天是来谢我们的。
“美国老汉儿迎世运”上了文旅的公众号,转了两万多次,他们局里开会点名表扬。他还是那件深蓝夹克,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那块薄金表在腕子上一晃一晃。他会一点英语,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跟往桌上码麻将一样。
“Mr. Cui. Next year. You can apply.”他竖起一根手指头,“永居。China green card.”我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嘴边上。
向川给他添了茶,把他后头那一串中文翻给我听:“周哥说,明年就可以准备材料了。工作证明,纳税记录,文旅那边出一封推荐信,写你对中外交流有突出贡献。刘姐会弄。”
“突出贡献。”我说。
“还要一张全家福,”向川说,“办永居要交的。”周哥冲我们一桌子人点头,笑,说了一句中文。我听懂了“一家人”。
一家人。我妈坐在周哥左手边,摩根挨着我妈。艾希莉坐在周哥和向川中间。我坐在向川右边。麦迪不在,她跟唐唐在外头吃。
我妈穿那件金色亮片吊带,外头罩了我一件格子衬衫,扣子一颗没扣,周哥的眼睛往那片亮片上落了好几回,落一回,喝一口茶。
摩根还是那条鹅黄碎花裙子,辫子是我妈早上编的。
艾希莉穿一条酒红的丝绒连衣裙,方领,领口开在锁骨底下一巴掌,两个奶子把丝绒撑得发亮,中间挤出一道沟,沟底下一颗小痣,我十八年都没注意过那儿有颗痣,今天在灯底下看见了。
周哥进门跟她握手,握了得有五秒,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搓了一下。
周哥端起那种小玻璃杯,白酒,敬她。
她拿手往自己杯口上一盖,笑:“我不喝了,周哥。医生说的。”
“医生?”周哥扭头看向川。
向川说了一句中文。周哥“哦——”了一声,拖得老长,点点头,拿他的杯子在她的茶杯上碰了一下,自己干了。
医生。
她今天上午去复查,向川开车送的,还是那家妇幼保健院。
十一点零七分,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英文:“医生说一切都好了,可以了??。”可以了。
两个礼拜满了,新的上了,一切都好了。
女人的事,她没细说,我也没细问。
刚放进去的东西,医生让她这几天别喝酒,说得通。
周哥转过来敬我。
我喝了。汽油兑酱油。我又喝了一杯。
我跟你讲,中国人谈正事从来不在会议室里谈。
会议室里说的都是能写进纪要的。
真东西在饭桌上,在第三杯以后,在一个人拿筷子给你画框的时候。
一个能给你绿卡的人敬你酒,你就是喝汽油也得喝。
九点半,外头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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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驾十点到的,骑着那种折叠电动滑板车,披一件黄雨衣,滑板车一折塞进L9的后备厢。他开,向川坐副驾,我们四个坐后头。
雨跟有人拿盆往车顶上倒一样。
雨刮器开到最快,前头还是一片白。
路边的积水漫过了半个轮子,车开过去,水往两边翻浪。
代驾一路骂,我听得懂一个“妈”。
成都人管这叫“kan hai”。麦迪教过我,看海。满大街都是海。
十点四十到小区门口。车开不进巷子,从大门到我们那栋楼一百二十米。
向川从后备厢拿出一把伞,黑的,大的,高尔夫伞。就一把。
他把伞撑开,罩在我妈和艾希莉头上。摩根自己冲进了雨里,跑得跟晨跑一样,辫子在背上甩。我跟在伞后头。
一百二十米,我湿透了。
她们也湿透了。
一把伞罩三个人罩不住,雨是斜着下的。
到了楼道里,灯底下,我妈那件格子衬衫贴在亮片上,亮片一片一片地透出来,两个大奶子沉得把衬衫坠成了两个兜。
艾希莉那条丝绒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贴着她的屁股,贴着她的大腿,屁股中间那道沟都贴出来了;领口坠下去一截,奶子上半截白花花地露着,挂着水珠子,那颗痣也挂着一颗。
她弯腰拿手拧裙摆,拧出一股水,两个奶子在领口里一晃。
向川就站在她旁边收伞。
他的白T恤也湿透了,贴在身上,胸口和肚子上一块一块的肉透出来,肉色的。
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水珠子溅在她肩膀上。
摩根靠在电梯门边。
碎花裙子湿成了半透明,底下那件黑色运动胸罩的形状一清二楚。
她拿手背抹了一把脸,眼睛从艾希莉身上挪到向川身上,又挪回来。
“上来喝一罐,甜心。”我妈拽着向川的胳膊,“你湿透了。”
“好。”向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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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迪已经到家了,门关着,“非请勿入”。
我们一人一条毛巾。
向川身上那件T恤拧得出水,我从衣柜里给他找了一件我的,沃尔玛买的,XXL,胸口印着“Bass Pro Shops”,一条大嘴鲈鱼跳出水面。
他套上了。
肩膀那儿绷着,胳膊把袖子撑满了,肚子那儿空出一大块,垂着,晃荡。
那块空地方,是给我的肚子留的。
我妈从冰箱里拿出两罐青岛,我们家冰箱里没有百威。她的百威在他家冰箱里。
十一点零四分,一道闪把窗户照成了白的,紧跟着一声炸雷,就在头顶上,“咔嚓”,整栋楼都颤了一下。
灯灭了。
空调“嗡”的那一声断了。冰箱也断了。屋里一下子静了,只剩外头的雨。
我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整个小区黑着,对面那栋楼也黑着,再远一点的,桐梓林那一片都黑着。
只有天上时不时一道闪,把整个城照白一下,又扣回黑里。
“电梯也停了。”向川拿手机电筒照着门口说。
十二楼。外头齐腰深的海。他喝了周哥四杯白酒,代驾早骑着滑板车钻进雨里没了。
“我睡沙发。”他说。
“睡我床,甜心。”我妈说。
“妈。”摩根说。
“沙发就好。”向川说。
艾希莉从她那堆瑜伽的东西里摸出一根香薰蜡烛,玻璃杯装着的,馆里发的,檀香味,在茶几上点着了。
一小团火,黄的,照着那张旧布沙发,照着沙发上那条毛巾。
厨房墙角那台机位黑着,没电了,那圈红点也灭了。客厅墙角那台,摩根七月就拿胶布封了。
今天夜里,这屋里一只眼睛都没有。
我去柜子里抱了一条毯子出来,给他搁在沙发扶手上。我是这家的男主人。
“谢谢崔哥。”……
屋里三十一度。窗户全开着,雨声灌进来,湿气也灌进来,床单是潮的,枕头是潮的,身上一层汗,揩不干。
我睡不着。
一点差几分,艾希莉翻过身来。
她的手搭在我肚子上,在我那圈肚子上停了一会儿,往下走。
“老公。”
“嗯?”
“医生说可以了。”一道闪。
屋里白了一下,我看见她撑着胳膊在我上头,看着我,头发散着,鼻梁上那片雀斑,嘴唇半张着。
白光一灭,她又只剩一个黑影子。
四十六天。从六月二十六号那天晚上算起,四十六天,她一回都没让我碰过。
她把我那件酋长队的旧T恤从头上脱了,扔到床底下。
黑里我看不见她的奶子,我拿手摸着了,大的,软的,汗湿的,沉沉地压在我手心里,奶头软着。
我捏了一下,它没硬。
她跨了上来。
她伸手攥住了我。
我早硬了,从她说“老公”那一声就硬了。
她攥着它,没马上往下坐,停了一下,把手缩回去,我听见她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然后那只手又回来了,湿的,在我龟头上抹了两下,又伸到她自己下面抹了两下。
刚复查完,她下面干。医生弄过的地方,干,正常。
她往下一坐。
一下就坐到底了。
我进去,什么都没碰着。四周是软的,湿的,热的,松松地裹着我,跟套着一只大一号的手套一样。我往上顶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碰着。
生过孩子的女人。三十六了。
她开始动。
她只动胯。
上身不动,膝盖不动,就那一截腰,前,后,前,后,跟她在瑜伽垫上做猫牛式一样,又匀又稳。
我们这张床的床头靠着麦迪那面墙,床一晃就撞墙,咚咚的,五年了,我跟她一回都没在这张床上干痛快过。
今天床一下都没撞墙。
这个动作我见过。七月二十号,卓玛家,那张一米二的木头床,离我一米。她就是这么动的。那张床也一下都没响。
“哦……”她说,“哦我的天……老公……”英语。教会女孩那一套,“哦我的天”。
我攥着她的胯。
她的胯比我记得的宽,屁股比我记得的肉,汗顺着她的腰往下淌,淌到我手上。
外头又一道闪,我看见她的脸,她闭着眼,脑袋往后仰,脖子伸得老长,冲着窗户。
我撑不住了。
“老公。”她俯下来,嘴贴在我耳朵上,换了中文,“射里面。”
射里面。
这四个字我上礼拜在一个钟点房里学会的。
七月十五号下午,一个瑜伽馆的垫子上,她倒着,脸夹在自己两条腿中间,冲着他说的,一模一样的四个字,前头也是“老公”。
我射了。
射在她里面,几股,跟往常一样。我数都没来得及数。从她坐下来到这会儿,三分钟,也许不到。
她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哦……”她说,“哦我的天,宝贝儿。”她没到。
我知道她没到。
十八年,她到没到我分得出来。
我现在比谁都分得出来,我看过她到是什么样子:喷,抖,脚趾头抠进垫子,喊一个不是我的老公。
她低下头,在我脑门上亲了一下。嘴闭着。
“睡吧,老公。”她从我身上下去,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在腿中间揩了一下,揩完了把纸团扔进床边的垃圾桶。
摸黑套上那件酋长队的T恤。
“我去洗洗。”她没竖腿。七月二十八号,向川家,靠着墙,二十分钟,两回。
今天她下了床就走。刚复查完,讲卫生,医生说的。
主卧的门没响。她拧着门把手往上提着推的。往上提着推,合页就不响,这一手是我在拖车公园那几年学会的。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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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着。
四十六天。她自己爬上来的。十八年,她自己爬上来的回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新环上了,她才敢。
卫生间在走廊这头,跟主卧隔一堵墙。我等着听水声。停电了,热水器不烧,可凉水总有,冲一下总有声音。
没有水声。
五分钟。十分钟。外头的雨小一阵,大一阵。我妈的呼噜从客厅那头的书房里一阵一阵地传过来,书房门开着,热。
二十分钟。
我起来了。光着上身,一条四角裤,汗湿的。我拧着门把手往上提着,推开门。
走廊黑着。走廊那头,走廊口那面墙上,一小片黄光在晃。蜡烛。
还有声音。很轻,压着,混在雨里。那张旧布沙发的弹簧在响,吱,吱,吱,很慢,很匀。
还有水声。湿的那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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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到了走廊口。
我站的地方是黑的。沙发那头靠扶手的地方就在我跟前,一米。七月七号凌晨,我也站在这儿,从摩根头顶上看她手机。
蜡烛在茶几上,一小团黄光,正照着沙发。
向川仰躺在沙发上,脑袋枕着那头的扶手,脚冲着我这头。
我那件Bass Pro Shops的T恤还穿在他身上,掀到了胸口。
那条毯子掉在地上。
艾希莉骑在他身上。
背对着我。
她身上那件酋长队的T恤又没了,扔在茶几底下。
蜡烛从她前头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描了一圈金边,头发,肩膀,腰,她那个宽宽的胯,屁股。
她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一下一下地往下坐,也是只动胯,前,后,前,后,可跟刚才在我身上那几下不一样。
刚才那几下是匀的。
这几下她每坐到底都要停一停,磨一磨,屁股往下压着打个转,再起来。
从我这儿看过去,什么都看得见。
他那根东西竖在她屁股底下,粗得跟我小臂一样,湿的,亮的,蜡烛光在上头一闪一闪。
她往上起,它就露出来一截,往下坐,它就没进去。
她那两片屄唇被撑开了,紧紧地箍在上头,一圈红肉跟着它往外翻,往里收。
她的屁眼就在那上头,一缩一缩的。
他每往外退一截,带出来的东西是白的。
稀的。
是我的。
她没洗。
卫生间根本没响过水。
她从我床上下来,揩了一下,套上 T 恤,走过这条走廊,坐到了他身上。
我那点东西还在她里头,他就插在我那点东西里头,一下一下,把它往外带,带出来,顺着他那根东西往下淌,淌到他卵蛋上,淌到我家的沙发上。
一道闪。
满屋子白了一下。
阳台那扇玻璃推拉门外头站着一个人。
……
摩根。
她站在阳台上,黑的那一边。
灰背心,跑步短裤,光着脚,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辫子耷拉着往下滴水。
书房里三十多度,我妈打呼噜,她去阳台上凉快,在那儿站了多久,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