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密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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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深处,一间被施加重重阵法禁制、与外界隔绝的密室。
镶嵌在穹顶四壁、数十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将整个密室照得如同白昼。冷光下,是围坐在一张长约三丈、黑曜石长桌旁的六道人影。
长桌左侧,依次坐着三人。
首位是开阳殿殿主刘文。
他看起来五十许岁,身材微胖,面容富态,一双小眼睛习惯性地眯着,不时闪过一丝精光。他穿着一身暗红星纹袍,手指正在桌面轻轻敲点。
其次是瑶光殿殿主谢孤剑。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如同被最冷的北风雕过,线条冷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一身玄黑色劲装,背脊如松,如同他背后那柄从未离身的长剑,哪怕只是坐着,也给人一种随时可能暴起见血的气势。
正是他,在沉默持续了近一炷香后,第一个出声,打破了死寂。
他并未看向任何人,只是空洞地直视前方瘆白的墙壁,仿佛自言自语。
“要动手吗?”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在场所有人,心脏都随之猛地一缩。
他们可太清楚谢孤剑在问什么了——是否要对另外几殿,采取最不留余地血腥清洗。
他没有对着长桌最上首、坐在主位的真霄殿殿主齐浩发问,但谁都知道,这话是抛给齐浩的。
毕竟,他们这个以“反对王怜飞继承大统”为共同目标的松散联盟,眼下隐隐以实力最雄厚的齐浩马首是瞻。
被问及的本人,没有立刻回答。
齐浩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年纪,头发梳得整齐,油光水滑,两鬓染着微霜,平添几分成熟与威严。
面容儒雅平和,带着点书卷气,嘴角似乎常年噙着一抹温和浅笑。
他一身深青色文士长袍,正轻轻摩挲面前的白玉茶杯,神态专注,仿佛在欣赏什么艺术品,又像是借此掩饰内心的波澜。
听到谢孤剑带着硝烟味的问话,齐浩摩挲茶杯的指尖顿了一瞬,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神深处,闪过鹰隼般的锐利。
他的目光越过谢孤剑,也没有看身旁的刘文,带着一种征询意味,越过了宽大的黑曜石桌面,最终稳稳地定格在、坐在长桌右侧首位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
他生得面如冠玉,一身玄黑色锦袍,勒出挺拔的身形。袖口与衣襟处,以暗金色丝线绣着家族徽记与祥云纹路。
他闲适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一手随意搭着扶手,另一手把玩着拇指上一枚宛如墨滴的玉扳指。
尽管年轻,但他周身自然流露出久居上位、执掌权柄的雍容气度,让这些在青云宗呼风唤雨多年的殿主们,都不得不正视,甚至隐隐忌惮。
他叫顾远。
在顾远的下手边,坐着一位端庄温婉的年轻女子,正是顾莲。
她穿着一身水蓝色长裙,妆容清淡,脸上带着仿佛置身事外的浅笑,目光时而掠过顾远,时而扫过对面神色各异的几位殿主,轻抿着茶,一副只是陪兄长前来“凑数”的模样。
齐浩在耐心等待,或者说,迫切地想要听听这位“贵客”的意见。
原因无他——这个顾远的身份和背后所代表的势力,实在太过骇人。
须知,他们脚下这片启明大陆广袤无垠,凡俗国度与修仙宗门林立,但真正掌控大势的,是三大鼎立的人族皇朝。
雄踞中央最富庶十三州的,是国力最为强盛、修士云集、传承悠久的天羽皇朝。青云宗便位于其疆域之内,受其影响颇深。
北方苦寒之地六州,是民风彪悍、军队战力冠绝大陆的凛渊燕国。
该国与天羽皇朝在北境接壤,摩擦冲突几乎从未间断,大小战事频发,边境线堪称绞肉机。
占据南方四季如春、物产丰饶四州的,则是神秘色彩浓厚、与其他两国关系相对缓和的聆风圣朝。
虽无明显大战,但边境也绝非太平无事,暗流汹涌。
三大皇朝之间,边境冲突、利益摩擦、互相渗透算计,几乎成了常态。
幸而,近二十余年来,确实未曾爆发过那种席卷数州之地、动摇国本、尸横遍野的全面大战,维持着一种脆弱又危险的平衡。
而在天羽皇朝内部,除了至高无上的皇室,还有两家权势滔天、手握重兵、根基深厚无比的异姓王,堪称支撑皇朝鼎立的两根擎天巨柱,亦是皇室倚重、拉拢,同时又深深忌惮、需要小心制衡的对象。
一家,是镇守帝国南疆、威震边陲数百载、令南方诸族与宵小闻风丧胆的镇南王——南宫家。
而另一家,便是坐镇帝国北境、常年统率大军与凛渊燕国铁骑对峙、拱卫皇朝北疆门户的镇北王——顾家。
此刻,坐在这青云宗地下密室之中、气度雍容的顾远,正是当今镇北王颇为器重、着力培养的嫡孙之一,在顾家年轻一代中地位举足轻重,被视为未来可能的继承人候选。
他此番前来青云宗,明面上的理由,不过是探望在此修行的表妹顾莲,顺带游历一番。
但其真实意图、暗地里与齐浩等反对派系早已勾连的利益交换,才是此刻这密室中最关键的砝码。
齐浩等人心中所想所谋,能否最终付诸实施,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位顾家公子的态度。
顾远把玩玉扳指的动作顿了下,余光扫过身旁的顾莲,仿佛随口一问:“你这些天,也陪着那位南宫郡主待了几天,叙了叙旧。她此番来青云宗……除了游玩,可还有别的意思?”
他话问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镇南王府的南宫灵,会不会也搅和到青云宗这摊浑水里来?
他们两家虽然同朝为臣,但暗地里的较劲可从来没停过。
顾莲闻言轻轻一笑:“表哥多虑了。灵儿妹妹性子跳脱,最爱新奇,就是听说青云宗大比热闹,单纯过来玩耍几日,散散心罢了。没事的,不用管她。”
“这样吗……” 顾远轻哼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他不再看顾莲,转回视线,重新看向主位的齐浩。
“齐殿主,先前所议之事……我可以答应。事成之后,我会亲自带人,驻扎在贵宗外围。”
他略作停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了四个字,“以防……万一。”
这话说得委婉,但在场所有人都懂。
“事成”指的是齐浩一派清洗支持王怜飞的势力、掌控青云宗。
“带人驻扎外围”意味着顾家势力的武力介入与威慑,防止清洗过程中出现可能的反弹,或者其它外部势力援手。
而“以防万一”,更是点明了顾家只会扮演“保险”和“震慑”的角色,不会直接参与宗门内部的具体厮杀——这是底线。
他说完,给了齐浩一个极淡、却含义明确的眼神。
齐浩心领神会。
他儒雅的脸上笑容不变,眼神深处的精光一闪而逝,微微颔首,郑重的承诺道:“顾公子高义,齐某铭记于心。事成之后,青云宗上下,自然视顾公子为挚友。日后公子若有所需,只要不违我宗道义根本,我青云宗定当……全力支持。”
他略作停顿,声音更亮几分,点出最实质的利益交换:“至于之前你我约定好的——我青云宗名下,那三座‘星纹铁矿’、两处‘云霭石’矿脉,通往北境的‘落霞要道’十年管辖权……”
他目光扫过顾远平静的脸,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地继续加码:“……还有,滦州境内,凡属于我青云宗管辖的一切资源、人脉、地盘……待尘埃落定,即日便可交割,全部由顾公子你,派人接手。”
这一连串地名和权属报出来,分量重得惊人。
这可不是什么边角料,而是青云宗经营多年、产出稳定、位置关键的核心资产与战略要地!
是实实在在能转化为海量财富、锻造神兵利器、培养精锐、乃至影响一地格局的硬通货!
双方私下里早已讨价还价、反复协商了不知多少次,如今在这最后关头的密会上,不过是当着几位关键同盟的面,再次白纸黑字般确认一遍,既是为了安顾远的心,也是让刘文、谢孤剑、关应他们看清代价与决心。
齐浩需要什么?
他需要顾家这块镇北王的金字招牌,需要顾远能调动的潜在武力和政治影响力,在他清洗内部、掌控青云宗后,帮他镇住可能的反弹、吓退外部的干预、稳定动荡的局面。
顾家介入,某种意义上就是一道护身符和威慑信号。
顾远需要什么?
他需要青云宗这份几乎可称“割肉”的厚礼,需要未来一个大型宗门至少部分高层的“友谊”乃至依赖。
这些资源、地盘、人脉,能极大增强他在镇北王府内部激烈竞争中的筹码、底气和外部支撑,是他积累功绩、培植羽翼的绝佳养料。
各取所需,心照不宣。一场赤裸裸的权力与利益的结盟。
顾远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拇指上那枚温润的墨玉扳指,再次开始不急不缓地转动。
这个动作,在场的人都明白——表示他接受了齐浩的承诺与条件,这份染血的同盟关系,此刻正式敲定。
然而,在顾远那副雍容平静的外表下,心里还是掠过一丝意外。
这齐浩……还真是舍得下血本啊!
刚才齐浩报出的那一长串,细细算来,几乎抵得上青云宗对外势力的十分之二,甚至更多!
这已经不能简单用“厚礼”来形容了,简直是在割自己的根基!
顾远出身镇北王府,从小耳濡目染的便是势力、地盘、资源的经营与争夺。
他太清楚,像青云宗这样的大宗门,其强大与地位的根基在哪里。
绝不仅仅是什么高深功法或几个顶尖高手(虽然那些也重要),更在于广袤的势力范围、丰富的资源产出、以及由此形成的、能吸引和培养一代代优秀弟子的良性循环。
地盘大,资源多,能给弟子的好处就多,待遇越好,就能吸引更多有天赋的年轻人加入,宗门整体实力就越强,然后能占据或开拓更多地盘和资源……如此循环,方能屹立不倒,日益强盛。
如今青云宗一口气让出这么一大块核心利益,无异于自断一臂,元气大伤!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其势力影响、资源供给、乃至对新弟子的吸引力,必然大幅萎缩。
这齐浩为了坐上宗主之位、为了复仇,真是不惜代价,近乎疯狂了。
想到这里,顾远脑海中忽然闪过另一个例子——玄清宫。
那个曾经傲视天下、连天羽皇朝皇室都要礼让三分、堪称巨无霸的超级宗门。
当年为了保住祈月,也是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惨痛代价,割让了无数利益,才将事情勉强平息下去。
经此一役,玄清宫虽仍是顶尖势力,但那份睥睨天下的绝对超然,似乎也隐隐跌落了几分,到了能让他们这些底蕴深厚的超级大家族平起平坐、甚至暗中角力的地步。
他们这些传承久远的世家大族,与这些修仙宗门,路数终究不同。
家族根基在于血脉、人丁、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深厚的世俗积累,地盘和资源固然重要,但人才,尤其是嫡系血脉的延续与脱颖更是根本。
有时候,他确实不太能完全理解,这些宗门为何有时会为了一些“非血脉”的弟子或某种“道统坚持”,做出伤及根本的抉择。
像齐浩这样,为了宗主之位和私仇,甘愿大幅削弱宗门未来潜力……在顾远看来,多少有些短视和不可理喻。
宗门弱了,你当这个宗主,又有多大意思?
嘛……顾远心底无声地嗤笑一下,迅速将这缕无关的思绪抛开。
这确实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
齐浩愿意给,给得起,也敢给,那是他的事。青云宗未来是兴是衰,与他顾远何干?
他只关心,这份沉甸甸的利益,能否稳稳当当地落入自己囊中,能否成为他在家族内往上攀爬的坚实阶梯。
其他的?不重要。
密室内的气氛,因为这番赤裸却必要的利益确认,似乎略微松动了一瞬。
然而,这松动并未持续多久。
一直沉默坐在右侧末位、须发皆白的羽衡殿殿主关应,这位在场资历最老、性格也最为谨慎的老人,沙哑着嗓子,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关心、却都有些回避的问题:
“宗主……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气氛陡然一凝,比刚才更加凝重。
陆余虽然病重垂危,但他毕竟还活着,名义上还是青云宗的最高主宰,是那面尚未倒下的旗帜。
对他直接动手,无论在道义上还是实际影响上,都是最大的忌讳和风险。
哪怕真要动手,由谁来承担这“弑主”的千古骂名和可能的气运反噬?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都顾虑着自己的名声和未来。
齐浩摩挲白玉杯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关应,目光一转,看向了左侧的刘文。
“李缘,还有谢如意那边……我们事先安排的那一步棋,进展得如何?确保万无一失吗?”
谢如意是落清殿殿主,李缘是玉衡殿之主,两人都是支持王怜飞的核心人物,是需要率先解决的障碍。
刘文眯着的小眼睛里精光一闪,他先看了提问的关应一眼,仿佛在确认这位老盟友的态度,然后才转向齐浩,脸上堆起笃定的笑容,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齐殿主放心。早已安排妥当,人手、时机、证据链……都备好了。” 他带着几分自得,“定叫那两人……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干系,跳进天河也洗不清。只等一声令下。”
齐浩眼中寒芒微闪,点了点头。他不再看刘文,目光依次扫过谢孤剑和关应。
“那么,就如我们事先议定的——谢殿主,关殿主,李缘与谢如意二人,就交由二位请去协助调查了。务必……请他们到该去的地方。”
谢孤剑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微微点了下头。
关应则沉默了片刻,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也缓缓颔首,算是接下了这并不光彩却必要的任务。
“王怜飞那边……” 齐浩看向刘文。
刘文立刻接口,笑容里带上一丝狠辣:“齐殿主放心,王某那边,自有我亲自款待。 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 齐浩话锋一转,当提到那个名字时,他一直维持的儒雅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眸深处迸发出刻骨铭心的恨意与杀机,握着白玉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也变得低沉、冰冷:
“李清欢……”
他停顿了足足三息,仿佛光是念出这个名字,都需要极大的克制。最终,只是冷笑一声:
“自有人……会去招呼他。”
这话说得含糊,在座几人却是心头一凛,他们自然清楚齐浩与李清欢之间的恩怨情仇。
最后,齐浩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顾虑、乃至最后一丝人性都吸入肺中,碾碎压实。
他重新抬眼时,面色异常冷静,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至于最后那老东西……陆余。”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就由我……亲自来动手吧。”
此言一出,密室内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连一直把玩扳指的顾远,动作都滞了滞。关应闭上了眼,刘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谢孤剑背脊挺得更直。
对一宗之主下手,更何况陆余还是将他养大、一路庇护的师傅,这意味着齐浩将背负最大的罪责与因果,明示了他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
齐浩不再看任何人,他缓缓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两点寒星,扫视全场,用无可置疑的口吻,为这场密谋画上了最后的句号,也是行动的号角:
“明日。”
“不能再拖了。”
顾莲跟着顾远回到青云宗为他安排的住处——位于月阁最深处,一处清幽独立、守卫悄然环伺的精舍。
屋内只点了一盏暖黄的琉璃灯,光线柔和,却驱不散两人之间各怀心思的微妙氛围。
顾远随手将身上那件华贵的玄色外袍脱下,搭在旁边的檀木椅背上。他转身,目光落在端坐在床榻边缘的顾莲身上。
“我前段时间在外走动,倒是发现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三十岁便已踏入先天,出身家族势力也不小,背景干净,也有往上爬的野心……你那个名额……不是还空着一个么?要不要……考虑一下?”
他口中的名额,指的是顾莲那极为特殊、堪称禁忌的灵印——“魂梦”,所能建立稳固灵魂链接的人数上限。
顾莲的灵印“魂梦”,能力诡异而强大。
能潜移默化地渗透他人的心神与意志,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对她滋生难以抗拒的好感与亲近,逐渐沉溺、依赖,最终心甘情愿、毫无所觉地沦为对她言听计从、奉若神明、且几乎无法解除的灵魂奴隶。
这能力强大,限制也极严苛,其中之一便是——她同一时间,最多只能对五人建立这种彻底稳固的“主从”链接。
据顾远所知,顾莲这些年已悄无声息地将四位在外界名声显赫、前途无量的年轻天骄,纳入了她的“魂梦”掌控之中,成为她隐藏最深、也最忠诚可靠的私属力量。
此事做得隐秘至极,除了他这个“同盟者”,恐怕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