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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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有没有真正在乎你的人、紧张你的人?
她想应该有吧,可心里还是个犯错的小孩惶恐被大人发现。
素娴背靠公车站台屏幕,尽管不能看见但痛觉告诉她,衣服背后一定不堪入目。
本来雨天人少,她也尽量不看人,却又想被人看见——你看这个小女孩受伤了还这么要强,哭都没哭一滴。
但下公车的都是些不相干的人,用不着来关心,就算关心了也是白搭,那一两句话根本不着调。人情冷漠,她更冷漠。
突然,一位阿姨惊恐的声音:“姑娘?你怎么了?”低头仰视又问:“是不是摔跤了?”
真有人来了,她自己却被吓得不敢吱声,而她再明白不过,这是打的不是摔的。不能说,摇摇头。
“哎哟!流血了,裙子也湿了。”
素娴警防被掰过身后,死命靠住广告屏幕。
“我这里有点纸巾,你擦擦先啊!有人过来接你吗?”
“有。”她不好意思看看,又放下,苦思着要不要求人帮忙,终于说出了:“谢谢阿姨,我哥哥他就快来了。”
阿姨仍牵起她的手塞一张五十块钱,说:“姑娘你拿着啊,买点药水,先用流动水冲一冲伤口,再涂药水,不要让伤口发炎发脓。我女儿放学等着我去接!还有我包里有把伞,你拿着,不用还给我了,啊!”
她愣着接过,很感激。
为什么给钱她?
因为只有穷人才像她这么能忍。
人怎么可以好到这种地步,都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要帮她。
除阿姨以外不会再有其他知情者了,可是阿姨你知不知道?
蒲素娴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用不着因此让她自我谴责。
闷雷不断,忽而一声巨雷惊现,整个世界豁然明晰——哥哥来了。
这天中最后的天光,似乎天地间什么都没有了,除此外,就只有他这个人。四目相对,热泪陡然而下。
她整个人泛着光,像广告里的人,伤残的主题,生动的血就着手臂下来,红红一条线。
比他预料的还要糟糕。那时候他说再也不会发生了,事实还是发生了。男朋友靠不住,至少有他作后盾,怎么连他做哥哥的也是。
蒲木两臂裹住她,让素娴闷在肩上失声痛哭。她突然吃痛一下,蒲木低头,这才发现她身后全是摩擦的污渍和染了色的血迹。
“怎么会伤得这么重?到底怎么回事?”
可她低头一言不发,只让泪流得再久些,长些,要多深刻就多深刻。
怎么回事?四平八稳地拖在地上才知道,自欺欺人的生活该要重塑了,精神受到重创却是更踏实了。这就是生活人间。
她的结束才是他的开始。他手捺住素娴的肩膀,俯身询视,她却闭眼扬起头,泪像从天上来的,停了下来。
“哥,我想回家了。”
这时应该有求必应,渴了困了累了,像生理需求一样,但也是种变相的逃避,不开口只会一次次的延宕掉。又像他们父母一样。
“素娴,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
“没有?那是什么?”
“是我自找的。”
“自找的?”
他迟钝一秒。
“不要撒谎,到底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能是谁,人又不会无缘无故结仇。就差一点了。差一点那个人就死了,差一点她就报复成功了。为什么是她输,凭什么是她输?
她就咬牙切齿骂了一句:“狗日的。”随即转身就走,根本不屑于解释。
蒲木不知道她挣脱的力气极大,险些自己落空在地,急忙把她捞回来。
她整个人飞过来,长发像上万只纤纤玉手,相拥入怀中。
迎着绵绵的雨,像一朵掉下来的云,把两个人湿漉漉的包住,哭也哭不出。
“我们回家,让那些人去死。”
雨小了,路上车辆也多起来。素娴蒙着雨衣在后座,毫无顾虑紧抱身前的人,脸贴着背,像小孩子抱着玩具熊一样。
回到家,素娴下车等哥哥,想到了长狭的墙缝里,旧黄的灯光下,背后的惨状将一览无余,她该怎么告诉哥哥这是被肥叔拖在地上伤的。
哥哥走来了。
她尽量正面朝他,又让步给他走到前面。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突然回头对上眼。
“让我看看你的伤。”
她动也不动地撇走眼神,拼命找理由拒绝,而他径直走来,轻轻地把她翻过去。那些伤立刻倒映在哥哥目光,徜徉一条河里自上而下流向她。
看吧,肉体凡身就是这么容易摧残。
“别看了,我不想让别人看见。”
她刚说完转身要走,哥哥就问道:“是不是很痛?”
她突然也不急着走了,说道:“哥哥,谁都可以这样对我。”
她的意思是人尽可欺。蒲木清楚是谁作恶,恨得他想让他跪在素娴面前磕三个响头。不,不够。
“不,没有任何人有权力这样对你。回家,回家我来想办法。”
一回去他就去烧热水,以便她洗澡。
水龙头下打满一盆的水,他偷偷看见素娴背手拉下拉链,赤背的血痕,血肉沾衣的麻痛。
尤其是肩胛骨,活像一对分半的血贝壳。
简直不忍直视。
热水烧着。
“我先帮你洗一洗。”
他随去拿两个板凳前后摆正。
用自己的毛巾,打湿拧干,不催促不注视,就等着她来。
素娴听了也没感觉,坐下来,慢慢低头,慢慢曲背,放松了界线交给他。
一个人都嫌隘,更别说厕所里坐两个人。
白炽灯显得高挂,而光更矮了,一个影子伏在她背上挠痒痒。
闻不到一点血腥,有的是水泥墙不见天日的凉意,青苔点火一样在墙角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