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化为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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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木去家教好几日了,还不很习惯,每次都像离别似的,望着妹妹感觉自己像个没空陪孩子的父母,让孩子成了留守儿童。
正是晚饭点时他要走了,妹妹边忙活边似恋恋望着他装可怜。
“没有你陪我的日子可怎么办呐——”
他无奈垂头,逗她说:“那怎么办,要不去了?”
“那不行,那你还是去吧。”说着拜拜了。
此后他提早下班,她又要拈酸吃醋说:“哼,哪有放着自己妹妹不管的,都成别人哥哥了,不管我了都。”
她还真想过哥哥带上她,像妈妈上班都不放过的孩子,哪怕让她一块上课也可以,可试问人家,你拿钱做事,怎么有麻烦别人方便自己的道理。
一忙起来也不去想这那了,累得脏乱差,身心报弃地瘫坐在后厨门口,根本不想说话。
下了班就像切掉坏了大半的水果,每天自己回到家,浑身疲惫,不开灯,房间很快暗下去,有时风来,像吹一碗结了膜的粥,外冷了内还热,让人只想就此沉入夜里。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接他回来?
车水马龙,等着红灯,时间像趴在阳台上伸头到栏杆外看着人来车往的狗。
红灯闪,绿灯亮,忽然一辆三轮车飞驰而过,非常危险,非常野,非常拉风。
引得她目不转睛。
这一带是大厦森林,像小学教科书里天马行空的科幻之城,常有飞在天上的四轮车,怎么没有三轮车呢?
她已经长大了,大城市又怎么样?徒有其表。
照照镜子,她也拥有一张清丽的小脸,长相凶且不讨喜,可又稚嫩得不行。她接受不了自己才十六岁,但她接受得了自己的美。
人的脸毕竟是千古的面孔,不够现代化。
现代化是高楼大厦,宽高阔广,可以没有人性,这里是富人区,穿入一条绿森森的走道,人很少,谧境一般。
夜里晚了,照明的是绕树干的星星灯,看起来是布满发光的蚜虫,错落有致。
花花世界迷人眼,灯红酒绿夺人眼,她觉得好不真实,像是推开了秘密的大门——欢迎来到这个世界的背面。
欢迎光临,但这个世界没空搭理你。
她整个是突兀的,像没有入场券的人,擅闯斗兽场。
正要坐以待毙,谁知守株待了兔,等来两个兔子精似的人。
终于来了,她最害怕的,又一次误入禁地。
她们漂亮的人有漂亮的通行证。
那哥哥家教的人长什么样?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这样善妒——不是说,从不嫉妒都市丽人吗?
可她没办法不去自卑。
只要抬头,就发现那楼层那么高,四面八方都是。
二十三楼往下看,车水马龙,快也好,慢也好,都只是一排排蚂蚁,围起来的地方是蚂蚁窝。
有时周末,窗外阳光正好,蒲木过去喝水,什么也听不见,只是飘忽地望着,云里的阳光泄下来,怎么看都是海市蜃楼。
收到一条短信,是妹妹的。
哥,我来接你回家,你什么时候下课呀?
他刚还疑虑着,这不——总得发生点什么,生活才有实感。
“待会我妹接我回家。”
佩候忽闻他说话,停顿下来回答道:“哦,你还有个妹妹啊。”眼睛仍在题目上,“李世初没跟我说过。”
“妹中考那会儿,我经常辅导她写作业。”
这是话中有话?佩候尝试翻译他的语义,他把她当妹妹来辅导?还是,只不过是字面意思?
“……哦,怪不得。你很有耐心。”
两个人就这样牛头不对马嘴聊着……终于挨到晚九点半,蒲木嘴上交代作业,行动迅速地收拾好了走人。
等得人急死了,怕见不到似的。一见到妹妹,笑脸相迎。
他开车,素娴路上问:“哥。你是怎么过来这边的?”
见妹妹关心,他说:“坐一个小时的公交。”
“找这么远的地方。”
“我同学把我介绍给人家的,而且钱多,不干白不干,累是累了点。”
蒲木觉得,素娴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妹妹。
不过是接送回家,这样的事却不常有,虽同住一屋檐,但有时候简直一天见不上一面。
他出门她也在上班,他回来她已经睡下,他试探性叫她,她已然深睡,可见一天下来多累。
其实她有时候睡不着,半夜听见哥哥的鼻鼾,微震的呼吸,从来不说什么,也从来不问,那个女生是不是长得很漂亮。
巧的是有一回傍晚接他,到那咖啡店,她做梦都不会来的地方,现在在窗外见到了。
女孩面容姣好,一张脸像白糍粑,白色中领打底,浅色外套,很衬托身材线条。
坐在凳子上亭亭玉立,书写工整像永远从容的样子。
素娴说找不到咖啡店,假装没看到对街的小人儿。玻璃橱窗里对拜低头而笑,摆手拜拜,笑容出到外面,看到手机上就没了。
问她在哪里——
哥哥在光里的十字路口,等着绿灯准备过来,而她在树荫之下,心境死寂。
“快走,这里容易被抓。”
还是哥哥开车,她坐在后面。
哥哥的肩背像床一样宽大,想抱着靠一靠,只是因为需要一点点无关紧要的关怀。
是啊,从前他的精神寄托跟别人快乐,现在他也有别人了。
我们都有自顾不暇的时候。但那之后,素娴就不怎么来了。
蒲木自己回到家,看到一个人的屋子里素娴在那坐着,抬头,是平淡又寡淡的面孔。
有时候比他还晚回家,让他不得不起疑心,上哪哪玩得这么忘我?
她跟他说打鼾的事,他反应平平,似没有歉意。
“那我等你睡着了再睡。”
现在不知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却只能说出一半。
她没说,自己因为他不在而睡不安稳,也没说最近在找工作,竟连散工都不招,她焦虑得睡不着。
他坐在床边等待她入睡,黑暗中不自觉皱眉耸肩,像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他想起来,想问素娴最近怎么样。
可是太晚,妹妹好像已经睡着了。
几天后她又来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心有灵犀就像相互给台阶下。
照是等着,不再觉得身处何地,身体是一块陶泥,想她是什么她就是什么。
等待就是这样,什么也不是。
突然传来异样的瞩目,她醒过神来——
是李世维,看他就知道他在想:“蒲素娴,果然你。”
现在该怎么办?
就这么坐着他能拿她怎么着。
老老实实地回避,就是把她当个罪人一样审,她又何错之有。
正以为敌不动我不动时,他过来了,她完全是遇到天敌的被捕猎物,身体僵直,蓄势待恐吓吓走他。
李世维闲步逼近,打了个手势,却只问:“你要进去吗?”
敌对的劲一时缓冲不过来,她语气不改地冲道:“不关你事。”
火药攻火药,李世维的火也窜了上来,盯着她:“你还是这样,好心当驴肝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