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死胡同里的香味
本章第 1 / 2 页
不锈钢盘子的底面上,连最后一粒沾着葱花的油星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李大力把手里那只空盘子重重地扣在台面上,喉结上下翻滚着咽下一大口唾沫,粗糙厚实的手掌在油腻的围裙上胡乱抹了两下。
他那张常年被油烟熏得发红的国字脸上,此刻残存着一种近乎饕餮过后的茫然与回味。
八年了,在这条被油烟、汗水和劣质香精浸透了的大学城美食街里,他吃过无数家快餐、盖浇饭、甚至是号称正宗川味的大排档,可从来没有哪一碗米饭能像眼前这盘黄金炒饭一样,在送进嘴里的头一秒钟就用滚烫的锅气和纯粹的脂香把整个口腔的味蕾粗暴地强行唤醒。
那种感觉不像是吃宵夜,倒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味觉洗礼。
“兄弟。”李大力抬起头,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江天戴着口罩和防尘帽的脸,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刚才说……这盘东西,只卖八块钱?”
江天正拿着抹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不锈钢台面上的微小水渍,动作平稳得像是在保养一件精密仪器。
他停下手里的活,隔着蒸腾的热气看了李大力一眼:“八块。价目牌就挂在那儿,童叟无欺。”
“卖便宜了!你他妈绝对是疯了!”李大力猛地一巴掌拍在台面上,震得旁边的调料瓶一阵乱晃,嗓门陡然拔高了八度,“就这手艺,哪怕你挂十八块钱,旁边那些天天排队买炸串的学生蛋子也绝对会抢着掏钱!你知不知道你这盘子里用的是什么米?是新米!还是陈化度刚好的晚籼米!再加上那猪油和梅花肉丁……八块钱?你连本钱都快贴进去了吧!”
“先卖八块。”江天语气平淡,没有丝毫被煽动后的动摇,“刚来,地段不好,得让人先吃得起,把名声打出去。”
“你这手艺……到底跟谁学的?”李大力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往前倾,眼神里写满了探究与狐疑,“我老李在这条街混了八年,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你这颠勺的肘子发力方式、起锅前晃动的频率,绝对不是那些速成班出来的野路子。那种行云流水的架势,没有经年累月的油烟熏陶,根本装不出来。”
“家里长辈传的。”江天随口扯了个谎,眼神却连一秒钟的游离都没有。
系统灌输的那位三十年老师傅的记忆碎片,现在就烙印在他的肌肉纤维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个只存在于脑海深处的虚拟身影,确实算得上是他在这门手艺上的“长辈”。
李大力将信将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见江天神色如常,便识趣地没有再深究下去。
餐饮江湖里最讲究的就是师承和秘方,就像他自家的炸串裹粉秘方从来不告诉第二个活人一样,手艺人的根底是不能轻易刨根问底的。
他重新把目光落在那只干净得可以当镜子照的白瓷盘上,咂了咂嘴,压低了嗓门,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行,既然你不想说,哥哥也就不打听了。不过兄弟,我得给你交个实底——这条街上卖炒饭的算上你一共三家。斜对面那家卖铁板炒饭的暂且不说,最难缠的是巷子口正中央把着黄金位的老张。那老小子在这条街盘踞五年了,黑白两道都有点熟人,连城管来了都要散两包烟。我刚才跟你说的死猪肉、僵尸肉,就是从他手里流出去的。你今天刚来,位置又背在死胡同里,要是明天后天香味飘出去、真把他的客源抢了,他绝对会想方设法给你穿小鞋。”
江天把抹布洗净拧干,挂在铁架上:“谢谢大力哥提醒,我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就行。”李大力直起壮硕的腰板,把那只空盘子往江天怀里一推,“这盘子我洗干净了明天还你。还有——”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格外豪爽,“从明天开始,我摊位上那些熟客、特别是那几个嘴叼的大三大四学生,只要来买串,我都把他们往你这死胡同里领。八年了,老子头一回吃炒饭吃得连自己的炸串都觉得没滋没味,你小子有这手艺,活该你发财!”
说完,李大力拍了拍江天的肩膀,转身迈着大步回自家那烟熏火燎的炸串摊去了。
夜色渐渐深了。
正如李大力所预料的那样,头整整一个小时里,江天的三蹦子前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大学城美食街的人流到了巷口,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精准分流了一样,全都涌向了那些灯光璀璨、招牌醒目的黄金地段。
没有人愿意多迈出三步路,走进这条三面都是斑驳老墙、连路灯都忽明忽暗的死胡同里。
隔壁卖卤味的中年人一边用砍骨刀剁着鸭脖,一边斜着眼朝这边翻了个白眼,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对面嗑瓜子的摊主更是把瓜子皮直接吐在江天三蹦子不远处的地面上,跟旁边的人低声嘀咕着这个新来的外行到底能撑几天。
江天对此置若罔闻。
他没有丝毫焦躁,更没有唉声叹气。既然暂时没人买,他索性把这当成了最好、最奢侈的实操演练场。
开火。
幽蓝色的烈焰再次舔上那口乌润发亮的熟铁锅。
没有人买,他就自己炒给自己看。
第一锅,他严格按照系统灌输的最高标准,测试新采购的那批晚籼米在不同湿度下的吸水率和出饭率;第二锅,他把灶火开到极限,测试当锅温突破两百五十度时,猪油和鸡蛋液在瞬间爆发出的极限焦香能维持多久;第三锅,他甚至故意调整了颠勺的弧度和频率,观察在不同的风向下,炒饭散发出的独特锅气究竟能顺着巷子飘出去多远。
两整桶精雕细琢的米饭,硬是被他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方式一锅一锅地回炉重造。
每一锅炒出来的黄金炒饭,都被他用食品级的密封打包盒装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保温箱的最底层。
卖不掉也没关系,这不仅是他和家人接下来的口粮,更是他用肉体和火焰不断磨砺这门手艺的勋章。
当第四锅炒饭在铁锅里翻滚出最后一圈金黄色的热浪时,一股浓郁到近乎霸道的复合香味,终于借着夜风的势头,悄无声息地越过了死胡同狭窄的巷口,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撩拨着美食街上那些饥肠辘辘的灵魂。
第一个被这股味道勾住的,是一个抱着篮球、刚打完全场对抗赛的大一男生。
他原本正站在烤冷面摊前犹豫着晚上吃点啥,突然鼻子抽动了两下,整个人像中邪一样停下了脚步。
那股香味太纯粹了,没有添加剂的刺鼻,也没有劣质香精的虚假,那是纯粹的猪油香、蛋香、米香和猛火炙烤后特有的焦糖化反应交织在一起的顶级诱惑,带着一种能把人肚子里的馋虫瞬间勾出来的原始魔力。
男生顺着味道一路逆风寻找,踩着滑板拐进了黑黢黢的死胡同。
当他看到巷子尽头那辆亮着暖黄色灯光、擦得纤尘不染的不锈钢三蹦子时,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
而就在同一时刻,一拨接一拨被香味吸引的食客开始陆陆续续地出现在死胡同口。
“卧槽……谁家炒饭这么香?这味儿简直犯规了啊!”
“不是说巷尾那家新来的死定了吗?怎么这味道闻着比前面那几家加起来还香?”
“走,进去看看!要是真好吃,今晚的宵夜就它了!”
扎着马尾辫的圆脸女大学生拉着同伴的胳膊,第一个小跑着冲进了死胡同。
她一路小跑,鼻子贪婪地翕动着,当她站到江天的三蹦子台面前时,眼睛已经直勾勾地黏在了那口还在滋滋冒油的铁锅上:“老板!老板!真的是从你这儿飘出去的香味吗?我要一份炒饭!加肉的!”
江天戴着白色的防尘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好,一份加肉的,十块。”
话音刚落,他右手握住锅柄,左手一扬。
热锅、炙油、滑锅、下米、颠勺。
行云流水的动作在狭窄的死胡同里划出一道赏心悦目的残影。
金黄色的米粒在幽蓝色的烈焰中欢快地腾跃翻滚,伴随着生抽泼入高温锅壁时爆出的那一声惊心动魄的“刺啦”巨响,浓郁的锅气轰然炸开,直往两个女生的脸上扑。
“我的天呐……”马尾女生双手捧着脸,眼睛瞪得滚圆,口水差点流出来,“这手法……这简直是在看魔术表演吧!”
不到两分钟,香气扑鼻、油润发亮的黄金炒饭被装进纸质餐盒里递了过去。
马尾女生迫不及待地用塑料勺子挖了满满一大勺,连吹都没吹凉,直接塞进了嘴里。
“轰!”
味蕾在接触到食物的瞬间仿佛放了一场绚丽的烟花。
米粒的弹牙、鸡蛋的酥香、肉丁的咸鲜、葱花的清爽,在口腔里完美地融为一体。
她整个人夸张地在原地蹦了两下,含糊不清地尖叫出声:“唔!!!太好吃了!好吃到犯规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炒饭!”
旁边的圆脸女生见状,半信半疑地也尝了一口。
仅仅咀嚼了三下,她的动作就彻底凝固了。
随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马尾女生往旁边挤开,护护食一样把自己的纸盒抱在怀里:“不准抢!这是我的!你刚才自己那份吃那么快凭什么还要抢我的!”
两个女孩在死胡同里毫无形象地为了几粒炒饭争抢起来,而这一幕,被随后涌进巷子的其他几个学生看得清清楚楚。
“真有这么邪乎?”
“废话,没看人家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嘛!老板,给我也来一份!”
“我要加两份肉!快点快点,饿死老子了!”
短短十五分钟内,原本空无一人的死胡同里,竟然破天荒地排起了一条七个人的小队伍。
虽然人不多,但在这条死胡同八年的历史里,这绝对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隔壁卖卤味的摊主探出头来,看着巷尾那星星点点的排队人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砍骨刀差点剁在自己的手指头上。
对面嗑瓜子的男人瓜子壳掉了一地,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而在美食街正中央的黄金地段,老张正挥舞着铁铲在油烟弥漫的锅里翻炒着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廉价剩饭。
他冷眼看着巷尾的方向,眯起那双透着市侩与阴鸷的小眼睛。
“张哥,那边……好像排上队了啊。”旁边的小工擦着汗,小声提醒道。
老张冷哼了一声,把铁铲在锅沿上重重一磕,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排队?毛都没长齐的学生蛋子懂个屁。八块钱一份,用的还是好米好油,这小子不是做生意的料,是个散财童子。他越是这么搞,本钱赔得就越快。不用管他,让他先蹦跶两天,等他把老本全搭进去了,有他哭的时候。”
晚上十点整。
喧嚣了整整四个小时的大学城美食街终于开始缓缓降温,各家摊贩陆续拉下遮阳棚,空气里弥漫的油烟味也渐渐被深秋微凉的夜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