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图钱的,才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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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颠勺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扫街面,心里那根弦绷着——今天这八十份,能不能跟昨天那样顺顺当当卖出去,头一个钟头见分晓。
七点四十,队伍排出去七八个人。
不算长,但也没断。
江天手上的活没停过,炒饭一锅接一锅,打包盒摞成小山又迅速矮下去。
八点二十,他抽空瞄了眼进度条——【当前进度:41/80】。
还行。他松了口气,往锅里又磕了三个蛋。
九点出头,早高峰过了,队伍稀下来。
江天靠在灶台边上灌了半瓶水,正打算歇口气,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晃到摊子跟前,没排队,也没看菜单,就那么背着手站着,拿眼睛从上到下打量江天的摊子。
“老板,炒饭怎么卖?”
“八块,加蛋加肠另算。”江天拿抹布擦了把灶台,“来一份?”
灰夹克没接话,歪着头看灶台边上的调料罐,又弯腰瞅了瞅装米饭的保温桶,最后把目光落在江天围裙上别着的那张健康证上,凑近了半步,眯着眼看上面的字。
江天心里“咯噔”一下。
这做派不像买饭的。
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语气不冷不热:“大哥,您要看什么,我拿给您看。别凑那么近,油星子溅身上不好洗。”
灰夹克直起腰,笑了笑,那笑没到眼底:“随便看看。听说这摊子炒饭做得不错,我弟在这附近上班,让我来尝尝。”他从兜里摸出十块钱搁在台面上,“来一份,什么都不加。”
江天接了钱,找了两块,转身开火。
炒饭的工夫他留了个心眼,余光里那灰夹克没看锅,一直在看他——看他的手,看他颠勺的架势,看他把饭装盒的动作,最后目光落在他脚边那袋还没拆封的泰国香米上,盯着包装袋上的进口标签看了好几秒。
江天把炒饭递过去,灰夹克接了,拿筷子扒拉了两下,挑起一粒米对着光照了照,搁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什么话没说,转身走了。
走了七八步,江天看见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嘴皮子动了几下。
隔太远听不见说什么,但那点头哈腰的架势,跟刚才在他摊子跟前那副审视的派头完全是两个人。
江天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心里骂了句娘。他想起昨晚李大力那句话——“街上有眼睛盯着你。”
还真盯上了。
十点半,李大力蹬着三轮过来送第二批鸡蛋,江天一边卸货一边把刚才的事说了。
李大力听完,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嘬了两口才开口:“灰夹克,四十来岁,背着手,看东西细——老张的人。”
“老张是谁?”
“这街上摆摊年头最长的,卖了九年炒饭。你一来,把他家生意截走小一半。”李大力弹了弹烟灰,“他那人,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查人查得细。健康证、摊位备案、进货渠道,就这三样,他能把你查个底朝天。”
江天把一筐鸡蛋码进灶台底下的铁皮柜里:“让他查。我证照齐全,肉是正经肉,油是正经油。”
“我知道你齐全。”李大力把烟掐了,“可老张查的不光是齐全不齐全。他要看你有没有破绽——万一你哪天忙不过来,证过期了没补,或者哪批肉没留发票,他逮着一个,就能往市场管理那边递话。到时候来俩穿制服的站你摊子跟前,你就算最后没事,那一上午的生意也黄了。”
江天手上码鸡蛋的动作停了停。
李大力站起来拍拍他肩膀:“别慌。他那套我见多了,你只要一样都别马虎,他查不出花来。不过有一样——”他顿了顿,“你卖八块,他卖十二。你这价钱,在他眼里就是砸行市。明面上他不能说你什么,暗地里使不使绊子,看他心情。”
江天把最后一筐鸡蛋码好,直起腰,往美食街那头老张摊位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七八个铺面,看得见那边也有人排队,但队伍明显比他这头短了一截。
“大力哥,”他说,“我要是把价钱涨到十块呢?”
李大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涨十块,老张能笑醒。你卖八块他都嫌你搅局,你涨到十块,他正好——哎不对,”李大力咂摸过味儿来,“你涨十块,利润多了,可你那些回头客……”
“我要是把加蛋加肠的套餐做成十二块,单份炒饭涨到九块呢?”江天拿铲子敲了敲锅沿,“我算过了,现在一天一百三十份,七成的人加蛋加肠。与其跟他们拼低价,不如把套餐做扎实,让人觉着多花一块钱值。”
李大力琢磨了一会儿,一拍大腿:“你小子,卖房子的脑子没白长。”
中午十一点半,第二波高峰来了。
江天把新价目表往摊子跟前一立——【经典炒饭 9元】【加蛋+肠套餐 12元(送酸梅汤一杯)】——头几个老客愣了一下,但看见酸梅汤三个字,又瞅了瞅江天锅里翻腾的料,还是掏了钱。
到十二点四十,进度条跳到【67/80】。
江天趁着翻锅的空档抹了把额头的汗。
逸神丸撑着体力,可心里的弦一刻没松。
他一边炒饭一边不自觉地往街两头瞟——灰夹克没再出现,可老张摊位那边多了个生面孔,一个年轻男的,端了碗炒饭蹲在马路对面花坛沿上吃,眼睛却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江天把这事记在心里,手上没停。
下午一点半,队伍散了。
江天坐在灶台后面的小马扎上扒拉自己那份午饭——早上剩的半碗米饭,磕了个蛋随便炒了炒。
他扒了两口,忽然听见摊子跟前有脚步声,一抬头,是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人,三十出头,手里牵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
“还卖吗?”女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刚下班,看你这儿没人了……”
“卖,怎么不卖。”江天站起来把饭盒往旁边一推,重新点火,“给孩子吃?那我少放点酱油,多搁半勺糖,小孩爱吃甜的。”
女人眼睛一亮:“哎,那谢谢您了。”
江天炒饭的工夫,那小姑娘趴在台子边上踮脚看,小鼻子一抽一抽地闻香味。
他顺手多打了个蛋进去,铲子翻了两下,金黄的蛋碎裹着米粒在锅里蹦。
女人看见了,连忙说:“哎不用不用,我没加蛋——”
“送的。”江天头也不抬,“头回见这孩子来,尝尝叔的手艺。”
女人愣了一下,笑了,低头跟小姑娘说:“快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
江天把饭盒递过去,顺手又塞了根火腿肠进去。女人要给钱,他摆摆手:“下回再来就算补上了。”
那对母女走了以后,江天坐回去接着扒饭,心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刚才那女人说“我刚下班”,一点半下班,这附近写字楼午休最晚到一点。
也就是说,这条街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还有一波人,是那些错过饭点或者加班晚走的上班族。
他掏出手机记了一笔:明天多备二十份米饭,撑到下午两点半。
下午两点,系统弹了条提示:【今日进度:72/80】。
还差八份。江天拿铲子把锅底最后一点饭粒刮干净,正琢磨要不要提前收摊去补个觉,铁皮柜上搁着的手机响了。婉清打来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差八份。”江天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开始收拾灶台,“三点之前吧。”
“朵朵今天放学早,四点就到家。她说想吃你炒的饭。”
“那正好,我回去给她炒。”江天顿了顿,“对了,你昨晚给我涂药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朵朵跟你说的?”
“嗯。”
“……多大点事。”婉清的声音低了半度,“你那手腕都红成那样了,当我看不见?”
江天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笑了一声:“行,下回我自己涂。”
“你记得才怪。膏药放兜里,一天两次,别忘了。”
“忘不了。”
挂了电话,江天把手机揣好,抬头望了望天。
日头偏西了,街上的人流稀下来,隔壁卖凉皮的已经开始收棚子。
他低头看了眼系统面板——【72/80】。
正打算把剩下的米饭装袋收摊,一辆黑色电动车“吱”一声停在他摊子跟前。
车上下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的,二十六七岁模样,衬衫西裤,胸口的工牌还没摘,一看就是附近写字楼的。
“老板老板,还有饭吗?”他跑得气喘吁吁,“我加班刚完,楼下食堂关门了……”
江天看了看保温桶里剩的米饭——估摸着还能出十来份。“有。吃什么?”
“随便,你看着弄。”眼镜男一屁股坐在摊子旁边的塑料凳上,“快饿死了。”
江天重新点火倒油。
眼镜男闲不住嘴,一边等一边叨叨:“老板你这摊子今天头回来,我同事昨天买的,回去一屋子人闻着味儿问他在哪儿买的。今天我们组五个人想团购,结果你猜怎么着——中午十二点半就卖完收摊了?我跑下来一看,连锅都刷干净了。”
江天一边颠勺一边笑:“明天你早点来,我多做点。”
“得嘞!明天我带我们组的人一块儿来。”眼镜男接过饭盒,扒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唔,就是这个味儿。老板你明天一定多备点啊——”
他走了以后,江天看了眼进度条——【79/80】。
就差一份。
他站在摊子跟前,看着空荡荡的街面,等了十分钟,没人来。
逸神丸的药力还在血管里撑着,他一点都不累,可心里头有点好笑——系统这任务,较真到连一份都不给抹零。
正琢磨着要不要给自己炒一份凑数,系统面板忽然跳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自购一份,是否计入销量?】
江天愣了一下,然后乐了:“这也行?”
【计入。第80份,完成。】
【站稳脚跟·第1天达成。连续7天任务进度:1/7。】
他把锅刷干净,食材归拢进铁皮柜,防雨布把灶台盖严实,三蹦子发动起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条陌生人短信,号码不认识,内容就一行字:
“江老板,炒饭确实香。哪天有空,出来坐坐,聊聊这条街的规矩。——张”
江天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一脚油门窜出去。
规矩?
他嘴角扯了一下。
卖房子那几年,什么规矩没见识过——开发商的规矩,银行的规矩,房东的规矩,到头来公司一倒,一条规矩都没替他挡过一分钱债。
他宁可自己立规矩。
回到家,朵朵正趴茶几上画画,婉清在厨房择菜。
江天洗了把手,系上围裙,拿中午剩的米饭给朵朵炒了一小锅,多搁了半勺糖,撒了一把虾皮。
朵朵吃得满嘴油光,举着勺子喊:“爸爸炒的饭天下第一好吃!”
婉清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瞥了眼江天手腕上那道烫伤——膏药还贴着,是她早上塞的那管。她没说话,把菜搁桌上,转身又盛了碗汤放他手边。
江天低头扒饭,忽然说:“今天有人来查我。”
婉清筷子停了停。“什么人?”
“同行,派人来看我证照、看进货。还发了条短信,说要聊聊规矩。”江天夹了一筷子菜,“没事,我证都齐着。”
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把汤往他跟前推了推:“你那个摊子……能安稳做下去吗?”
“能。”江天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冲她笑了一下,“你男人卖房子的时候,客户比这难缠多了。放心。”
婉清看了他两秒,低头继续吃饭,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点。
夜里十点,江天洗完澡坐在床边,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这回多了一行字:“明天中午,街口老马茶馆,我请。”
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行。”
发完短信,他翻出系统面板看了眼明天的任务——【站稳脚跟·第2天。目标:80份】。
江天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老张要聊规矩,那就聊。他倒要看看,这条街的规矩,到底是谁说了算。
枕头底下那个叫“菜谱”的文件夹今晚还是安安静静的。江天闭上眼,逸神丸的药力还在血管里温温地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得劲。
睡过去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多备二十斤米,把套餐里的酸梅汤换成大杯的。
加量不加价。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整,江天把摊子交给临时来帮忙的李大力看着,自己抄着兜往街口老马茶馆走。
围裙没摘,手上还带着炒饭的油香。
推开茶馆那扇贴着“冷气开放”纸条的玻璃门,里头就三桌人,角落那张桌子跟前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面前一壶茶两个杯,正拿开水烫杯子。
老张抬起头,看见江天,笑了一下,拿烫好的杯子给他倒了杯茶:“坐。”
江天拉开椅子坐下,没碰茶杯。
老张也不恼,自己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那个加蛋加肠套餐十二块,单份炒饭九块——我算了一宿,愣是没算明白你图什么。九块的炒饭,刨去米蛋油盐葱花,你赚三块五。十二块的套餐,多一根肠一个蛋一杯酸梅汤,你赚四块二。比原来八块钱一碗,你多赚了,可你的客人也少掏了。”
老张放下茶杯,盯着江天:“一般新来的,要么压价压到死,把我们都熬走;要么抬价抬上天,赚一波快钱就跑。你不压也不抬——你把利润往套餐里挪,让吃的人觉着占了便宜,实际上你每单还多挣了几毛。”
“张哥算得这么细。”江天靠在椅背上,手搁在膝盖上,没端茶。
“干这行干久了,不算细活不下去。”老张又给自己续了一杯,“我找你,就一件事——你把价钱稳在现在这个数,别再往下压。这条街的炒饭摊,加上你一共四家,大家各卖各的,谁也别把谁往死里逼。”
江天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沉默了几秒。
“张哥,我问一句——你的人昨天在我摊子跟前蹲了一上午,查我证的、看我的米的,也是这个意思?”
老张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了声:“你小子,眼睛毒。”他把茶一口闷了,“行,我跟你摊牌。我想看你有没有破绽,你要是有,我递个话让你整改两天,你生意黄了,我的生意就回来了。可你——”
“证全,票齐,米是正规渠道进的。”江天接过话头。
“对。”老张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所以你这个人,要么是真老实,要么是段位比我高。我老张在这条街上卖了九年炒饭,头一回见新来的把账算得这么明白还亲自颠勺的。”
江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张哥,我不压价。但我也不会为了让你舒服就涨价。我一家老小指着这摊子吃饭,怎么卖能活,我就怎么卖。”
老张看了他半天,忽然叹了口气:“行。价钱的事,你自己掂量。我只有一个要求——你那个酸梅汤,别用粉冲。这条街上的饮料,我卖了九年都是现熬的。你要是拿粉冲,客人喝出来,整条街的饮料都卖不动。”
江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巧了,我媳妇昨晚刚熬了一大锅,冰糖乌梅桂花,今早灌的壶。”
老张也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就没事了。改天尝尝你媳妇的手艺。”
江天出了茶馆,日头正毒。他沿着街边往回走,路过老张的摊子时往那边扫了一眼——灰夹克正蹲在地上洗锅,看见他,点了个头。
江天也点了个头。
回到自己摊子跟前,李大力正给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打包,见他回来,赶紧让位:“谈得咋样?”
“谈妥了。”江天系上围裙,拧开火,“价钱不压,酸梅汤现熬。”
李大力咂了咂嘴:“就这?”
“就这。”江天把油倒进锅里,葱花下去,“啪”一声爆出满街的香。
他扭头看了眼系统面板——【站稳脚跟·第2天。目标:80份。当前进度:23/80】。
日头正烈,烟火正旺,队伍又开始排起来了。
不远处老张的摊子跟前也聚了几个客人。
整条美食街,炒饭的香气混着铁板烧的油烟、凉皮的蒜水、关东煮的昆布汤,拧成一股热热闹闹的市井味。
江天颠着勺想——这大概就是老张说的规矩。
各炒各的饭,各挣各的钱。你拦不住我起早贪黑,我也管不着你家祖传秘方。
他把炒饭打包递出去,顺手接了下一单的钱。
【第2天·第41份。】
后头还有三十九份等着呢。江天把围裙上沾的饭粒弹掉,冲下一位客人扬了扬下巴:“吃什么?加蛋加肠套餐今天的酸梅汤大杯,划算。”
客人探头看了眼价目表:“来一份套餐。”
“好嘞!”
铁锅一颠,火苗子“呼”地窜起来,映得江天那张汗津津的脸忽明忽暗。
隔街老张的摊子上也传出炒饭的铲子声,“叮叮当当”,你一声我一声,像两条街的炒锅在隔空喊话。
谁也不让谁。
江天手腕子一抖,饭粒在锅里翻了个个儿,金黄焦香。
这规矩,他认。
但这地盘上的活儿,他也干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