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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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怜月已放下酒杯站起身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端庄的笑容,迎上她的目光。
香翎快步走到谢盛面前,那双美眸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恼怒,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谢大人好大的架子,殿下亲自设宴请你,你倒好,跑到这里来赏月。若是我不去请你,你是不是打算把殿下的邀约当耳旁风了?”
谢盛张了张嘴正要辩解,香翎已冷哼一声,后退一步,重新站回李清卿身后,双手交叠于身前,一副你自求多福的样子。
李清卿没有再看谢盛,目光依旧落在宋怜月身上。她缓缓踱了两步,裙摆曳地,流苏轻摇,将这座朴素雅致的水榭衬得黯然失色。
“本宫不请自来,宋夫人不会见怪吧。”
她的声音清脆如铃,语调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谢盛见她这副笑里藏刀的模样,心道不妙,连忙站起身来正要开口,却被香翎悄悄拉了回去。
宋怜月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是不卑不亢。
“殿下屈尊驾临寒舍,妾身荣幸之至,岂敢见怪。殿下请上座,妾身这就让人撤换席面,重新布菜。”
“不必了。”
李清卿抬了抬手,目光从宋怜月脸上缓缓移开,落在谢盛身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本宫今日不是来赴宴的,是来接人的。谢大人公务繁忙,本宫派人送了请帖都请不动,只好亲自来请了。”
谢盛被她这道审视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莫名有种被捉奸的感觉,干咳一声,讪讪道:
“殿下言重了。下官只是想着先去衙门赴宴,回头再去玉府拜见殿下,并非有意推脱。”
李清卿轻笑一声,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眸子微微眯起,语气里满是促狭。
“那怎么不去衙门,倒跑到宋府来了?谢大人这是觉得,宋夫人的面子比本宫要大?”
谢盛嘴角一抽,正要答话,宋怜月已替他开了口。她的声音依旧温软柔和,却隐隐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
“殿下多虑了。谢大人曾在我宋家做过一段时日的护卫,今日中秋,妾身念着旧日情谊,便差人请他来府上小聚一番。谢大人是个念旧的人,自然不忍推辞。”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替谢盛开脱,可言辞间那“旧日情谊”“念旧的人”几个字,却像是一根根细密的软刺,不轻不重地扎在听者的耳膜上。
李清卿转过身来,正眼看向宋怜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宋怜月身形丰腴,曲线玲珑,那张保养得极好的面容上看不出半分岁月的痕迹,只有眉眼间那股成熟妇人特有的从容和温婉,是少女无论如何也扮不来的。
当初为了这个女人,谢盛在栖梧堂里不惜与她翻脸,甚至当着她的面抱起这个女人扬长而去。如今看来,他对这位宋夫人倒还真是长情得很。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脸上的笑意却愈发灿烂了,玉手掩唇,轻笑了一声。
“宋夫人倒是有心了。只可惜谢大人如今已不是宋家的护卫,他是朝廷命官,正六品的金麟卫百户,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朝廷的颜面。夫人这般私下相邀,倒显得像是在攀附权贵,传出去对谢大人的名声也不好。”
宋怜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袖中的手指无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替谢盛着想,实则句句都在敲打她。
你是商贾之妇,他是朝廷命官,你与他之间早已隔了一道天堑。
这番话既点明了身份之别,又将她的一片好心扭曲成了别有用心。偏偏每一句都站在道义的制高点,让人无从反驳。
她垂下眼帘,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声音却淡了几分:“殿下教训的是。妾身见识浅薄,考虑不周,今后定当谨记。”
谢盛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公主今夜就是故意来找茬的。先是登门抢人,再是言语敲打,句句都往宋怜月的痛处戳。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挡在宋怜月身前,朝李清卿抱拳行了一礼。
“殿下,宋夫人不过是念及旧情,请下官吃顿便饭,并无他意。殿下既亲自来了,下官自然不敢再推脱。不过下官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若就这么跟殿下走了,传出去恐怕有人说下官趋炎附势,巴结公主。不如殿下先行回府,下官稍后便到,也好避避嫌。”
李清卿微微一怔,随即眉头微挑,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香翎却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一双眸子冷冷地扫过谢盛的脸,语气里满是讥讽:“谢大人好大的口气,趋炎附势的事你做了也不是一件两件了,还差这一回?殿下亲自来请你,已是给足了面子。你若再推三阻四,就是不识抬举了。”
谢盛被她这番话噎得够呛,狠狠瞪了香翎一眼,正想着怎么回呛两句,李清卿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朝谢盛勾了勾手指。
“行了,磨磨唧唧的,本宫没功夫跟你在这耍嘴皮子。马车就停在外面,现在就走。今晚夜宴不止本宫一人,还有几位贵客等着,若是让他们等久了,本宫的面子往哪搁?”
谢盛下意识回头看了宋怜月一眼,只见她正站在石桌旁,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温婉的面容依旧平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朝谢盛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谢大人去吧,莫要误了殿下的宴席。妾身改日再设宴款待大人。”
这话说得很漂亮,既给足了李清卿面子,又不失自己的体面。可她越是这般隐忍,谢盛心里便越不是滋味。
李清卿似笑非笑地看了宋怜月一眼,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白玉发簪,通体莹白,雕工精致。她缓步走到宋怜月面前,将玉簪递了过去。
“本宫来得匆忙,也没备什么礼物。这支玉簪是宫里的东西,便赠与夫人,权当见面礼。也祝宋夫人青春永驻,容颜不老。”
“公主殿下!”
谢盛面色一变,语气不自觉重了几分。
“你急什么?本宫在赠礼,收不收是宋夫人的事!”
李清卿向来就是如此强势,保持着递上玉簪的姿势,若不是顾忌谢盛的看法,一介民妇,连抬头和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簪子给我!”
谢盛出手去夺,却被对方避开。
“谢盛,你是铁了心要忤逆本宫吗?”
此言一出,宋怜月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自然看得出这玉簪是上等的好东西,也听得出李清卿话语中的揶揄意味,青春永驻,容颜不老,言下之意无非是在提醒她已经老了。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玉簪,盈盈行了一礼:“多谢殿下厚赐。”
老就老吧,总比让谢盛彻底得罪公主强。
见她收下,李清卿笑了笑,转身便朝水榭外走去,路过谢盛身边时脚步一顿,斜眼看了他一眼。
“怎么?还要本宫八抬大轿请你?”
谢盛看了宋怜月一眼,想到许彦生那存疑的身份,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如今还需要李清卿的帮助。
得找她借那枚玉佩,再测试一下许彦生的身份,那玉佩能检测三品以下的妖气,若许彦生就是白衣舵主,他定然无所遁形。
一旦确认身份,谢盛必须尽快暗中处理掉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否则若是朝廷有所察觉,以他之力,根本不可能保下宋家,哪怕是他的武圣老祖出面都很困难。
想到这里,谢盛叹息一声,朝她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跟上了李清卿的步伐。
宋怜月朝她轻轻点头,恬静一笑。
三人离去,水榭里重归寂静。
月光依旧从亭外洒进来,池中的残荷依旧在夜风里摇曳,桌上的蟹壳和残酒还是原来的模样,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宋怜月独自站在石桌旁,低头看着手中那支白玉发簪,指腹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身。
她望着谢盛和李清卿并肩而行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九曲回廊的尽头,那双凤眸里强撑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方才李清卿的话还在她耳边回荡。
他是朝廷命官,你是商贾之妇。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敲打谢盛,实则句句都在戳她的心窝。
她想反驳,想说自己与他之间并非攀附,想说她请他赴宴不过是念着旧日情谊。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身份和那位公主比起来,确实差了十万八千里。
李清卿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替他挡风遮雨,帮他平步青云。
而她呢?她只能躲在宋府的深宅大院里,连请他吃顿中秋宴都要被人说成攀附权贵。
她握着玉簪的手指慢慢收紧,直到那温润的玉身硌得掌心生疼,她才缓缓松开了手。
抬头望向天边那轮圆月,月光依旧清冷,洒在她脸上,照出了眼角那一丝极淡的细纹。
“兰儿。”她唤了一声。
候在远处回廊上的兰儿连忙快步走来,低声道:“夫人有何吩咐?”
“把这支簪子收起来。”
宋怜月将玉簪递给她,声音依旧平静温软,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再去温一壶酒来。中秋佳节,莫要辜负了这轮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