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详情⌂
妈妈夏舒婷(被饲育调教的性奴美母)
书架
北宸 / 妈妈夏舒婷(被饲育调教的性奴美母)

第154章 摊牌

本章第 1 / 2 页

正月初一。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把我弄醒了。

那脚步跟妈妈的对不上。

妈妈走路有一种独特的节奏,脚跟先落地,然后脚掌慢慢压实,像猫踩在地毯上,轻盈但笃定。

这个脚步更快,步幅更小,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谨慎感,像是怕惊醒什么人。

是姐姐。

我没有睁眼。

冬天的清晨,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空气冰凉,被子里却暖得让人不想动弹。

我听见姐姐的脚步从她和妈妈住的那间卧室出来,经过走廊,在客厅停了一会儿,大概是倒水,然后又折回去了。

门被带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锁舌归位的“咔哒”,但我还是听见了。

龙组的训练把我的听觉磨成了一柄过于敏锐的刀。

这种敏锐在战场上能救命,在家里却让人无法安睡。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姐姐起得真早。

昨晚零点看完烟花后,全家人又闲聊了一阵才散。

爸爸喝了点酒,上床就打起了呼噜。

我和妈妈躺在各自的床上用微信聊了半个多小时,表情包大战打得昏天黑地,最后我发了一个小熊抱心的贴图,她回了一句晚安,后面跟了一颗红心,然后就没再回消息了。

我知道妈妈其实还没睡。

隔着两堵墙和一条走廊,我依然能感受到妈妈的清醒。

那种微妙的联结感从旅行时就开始了,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拴在我的某根肋骨上,另一端连着她。

她睡着的时候那根线是松弛的,醒着的时候会有一种极细微的拉扯。

此刻那根线在轻轻颤动。

不是我的错觉。

我又闭了一会儿眼,把昨晚的几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年夜饭上姐姐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几次目光投射,零点烟花时她“恰好”转身挡住爸爸视线的那个动作,还有她说“妈,你今年气色真的好好”时候那个拖得略微长了一点的尾音。

如果说前几天姐姐还只是在收集拼图碎片,那昨晚她应该已经拼出了完整的画面。

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正月初一的清晨,爸爸还在隔壁房间酣睡,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座雪后的寺庙。这个时机,刚刚好。

我的胃微微收紧了一下。

夏舒婷是被女儿压在床沿的重量弄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李雪晴的脸。

姐姐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厚绒睡衣,长发散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刚洗过的水润感,眼神却异常清醒。

那眼神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蒙,只有经过一整夜思考后沉淀下来的、某种已经下定了决心的沉静。

“妈,醒了?”

夏舒婷下意识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七点二十三分。

“嗯……”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起这么早?昨晚一点多才睡的吧?”

“睡不着。”

姐姐的声音很轻。

那种轻里没有怕吵醒别人的意思,倒像是刻意控制了情绪之后的轻。

夏舒婷当了二十多年的高中语文老师,对语调里细微的情绪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捕捉力。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半拍。

“怎么了?”她撑着手肘坐起来,下意识地拢了拢睡衣领口,“做噩梦了?”

“没有。”

姐姐摇了摇头,然后做了一个出乎夏舒婷意料的动作。

她伸手把妈妈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来,翻转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柜面上。

接着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锁从里面反锁了。

那个“咔哒”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夏舒婷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姐姐转回来,重新坐到妈妈床沿上。

她的膝盖几乎贴着夏舒婷的大腿,距离很近,近到夏舒婷能看清女儿睫毛根部那一圈淡淡的青黑色。

昨晚确实没怎么睡。

“妈。”

“嗯。”

“我问你一件事。”

夏舒婷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收拢,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她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一下一下地跳得又重又钝。

可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

二十多年的讲台经验赋予了她一种近乎完美的表情控制力,任何情绪都能在抵达面部肌肉之前被截住。

“你问。”她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佩服。

姐姐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

琥珀色的虹膜,睫毛浓密而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聪慧和锐利。

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明显的震惊,只剩一种被长时间思考研磨过的、近乎疲惫的认真。

“你和小峰,”姐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用气音在说,“是不是……不只是母子关系了?”

空气凝固了。

夏舒婷的第一反应是否认。

这个反应来得比思考更快,像膝跳反射一样自动。

嘴唇已经微微张开,舌尖已经顶上了上颚,“没”这个音的口型已经成形了。

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在那个音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她看到了姐姐的眼神。

她问出这句话,语气里已经没有多少疑问的成分了。她在等一个确认。

夏舒婷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李雪晴从小就是这样,她不会在没有充足证据的情况下问出一个如此致命的问题。

她问“是不是”,恰恰说明她确定了,此刻开口,给的是妈妈一个坦白的机会。

如果否认,她会把证据一条一条摆出来。

眼神、小动作、手机里的消息、我房间里的发圈和睡衣、爸爸说的“你妈最近像变了个人”、零点烟花时妈妈几乎要碰到弟弟的手却忍住的那个瞬间。

所有的碎片都会被这个学心理学的女儿拼成一幅完整的、无法辩驳的图画。

到那时候,否认本身就会变成一种侮辱。侮辱女儿的智商,也侮辱她们之间二十年的母女关系。

夏舒婷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颤了第二下。

指甲从掌心的肉里松开,留下四道浅浅的月牙形印痕。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又冷又重,像是要把整个冬天的寒意都吸进肺里。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女儿。

“是。”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夏舒婷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的脸一瞬间变得苍白。

那种苍白里掺着太多东西:长久以来悬在头顶的巨石终于落下之后的如释重负,和万分恐惧搅在一起,复杂到无法用一个形容词概括。

但就在这层苍白之下,她的耳根和脖颈慢慢浮上了一层极淡的粉。

是害羞。

在自己亲生女儿面前,承认自己和亲生儿子有着超越母子的关系。

这件事的羞耻感,甚至超过了被儿子第一次按在洗手间强迫口交时的那种。

因为那时候她是“被迫的”,而现在她要亲口承认:这一切,是她“选择的”。

姐姐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五秒。这十五秒里,夏舒婷听到了自己的心跳、窗外远处断断续续的鞭炮声、隔壁房间爸爸含混不清的梦话。

然后姐姐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从亲生母亲嘴里听到这种回答的二十岁女孩。

但夏舒婷注意到,女儿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种抖与恐惧无关,是极力压制某种剧烈情绪之后身体的自然反应。

“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夏舒婷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回来的第一天晚上就觉得不对劲了。”姐姐说,目光落在妈妈攥着被角的手指上,“你提到小峰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见过,在我同学谈恋爱的时候,在电影里女主角看男主角的时候。但从来没有在你看爸爸的时候见过。”

夏舒婷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后来我就开始注意了。”姐姐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复述一份已经在脑子里整理过很多遍的观察报告,“你们两个在餐桌上的眼神交流,那种频率和角度不对。普通母子不会每隔三十秒就下意识地去找对方的眼睛。小峰给你夹菜的时候手指碰到你筷子的那个位置,精确到毫米,像是已经默契了无数次。你们刻意保持距离的方式也不对,太刻意了,反而显得可疑。真正没有关系的人,不需要那么费力地证明自己没有关系。”

她顿了一下。

“逛集市那天我看到你回头看他,那个眼神……”姐姐的声音轻了下去,“妈,那不是母亲看儿子的眼神。”

夏舒婷低下了头。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颈侧那根细细的血管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动。

“还有他房间里的东西。你的发圈、你的睡衣……你的解释其实挺合理的,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如果真的只是忘拿了,你不会在解释的时候先顿那么半秒。”

“然后我看了你的手机。”

夏舒婷猛地抬起头。

“对不起。”姐姐说,语气里确实有歉意,但不多,“腊月二十九下午你洗澡的时候。你的锁屏密码还是我生日,你都不换的。”

夏舒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生气还是该庆幸。

那些微信聊天记录她和小峰一直很小心,从来不发露骨的内容,可那些“今天想你了”“晚安我爱你”“你是我的宝贝”之类的话……一个母亲对儿子,不会用那种语气。

“昨晚看烟花的时候,”姐姐继续说,声音变得更轻了,“你的手差一点就碰到他的手。你忍住了,但你忍住之后吞咽了一下。那个吞咽动作有情绪压抑的成分在里头,是身体压不住的生理反应。”

她抬起眼,看着妈妈。

“我学了三年心理学,妈。这些东西,你瞒不过我的。”

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鞭炮声突然密集了起来,噼里啪啦的一连串炸响,像是整个小区都在庆祝新年的到来。

这些热闹的声响和房间里几乎凝成固体的空气,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对比。

夏舒婷慢慢地把攥了太久的被角松开。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白。

她把手放到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指,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爸爸不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夏舒婷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她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画面:小峰第一次把她按在卧室墙上的那个下午、那场改变一切的暴雨夜、旅行中每一个被儿子抱在怀里的清晨、签署爱奴契约时那孩子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温柔。

所有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旋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最初的那个点上。

“他高一的时候。”

姐姐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夏舒婷知道女儿在飞速计算。高一,意味着至少一年半了。一年半。在女儿的认知里,她的母亲和她的弟弟,已经维持了至少一年半的……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定义自己和小峰之间的关系。

“爸爸真的不知道?”姐姐又确认了一遍。

“不知道。”夏舒婷摇头,“我们一直很小心。”

“『我们』。”姐姐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复杂的味道,“你已经很自然地用『我们』来称呼你和小峰了。”

夏舒婷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了“我们”这个词。

这个词在她嘴里已经太自然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旅行的时候?

从签契约的时候?

还是更早,早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们”。两个字,轻飘飘的,但落在这个语境里却重如千钧。

姐姐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的力度大到指节发白。

“妈,我需要……”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但她很快就把它修补上了,“我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夏舒婷点了点头。她想伸手去握女儿的手,可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不确定这个时刻的自己,有没有资格去触碰女儿。

“我不会告诉爸爸。”

夏舒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至少现在不会。”姐姐补充道,“但你们要注意。别让爸爸看到。”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手搭在锁上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妈妈说了最后一句:

“大年初一,今天先好好过。剩下的话……晚上再说。”

锁舌转动。门打开又合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夏舒婷一个人坐在床上,手里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她的脸上有泪痕,却谈不上嚎啕大哭。

只是眼眶里蓄了太久的液体终于沿着脸颊淌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滴落在睡衣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五分钟。外面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条越来越亮的光带。

她摸起手机,看到微信里有一条小峰发来的消息,时间是七点四十一分,她和姐姐对话的中间段。

“妈妈新年好,今天开心点。”后面跟了一颗红心。

夏舒婷盯着那颗红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上。

她没有回复。

我大约在八点半的时候起的床。

说“起床”不太准确。

我其实从姐姐第一次走出房间的时候就醒了,之后一直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耳朵像一台自动运转的监听设备,捕捉着房子里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姐姐走出去又走回来、反锁门的声音、之后长达几十分钟的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两个人待在一个房间里那么久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最后门锁打开,姐姐出来的脚步声。

那脚步和早先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是谨慎的、刻意压低的;走的时候却有一种奇怪的沉。像是鞋底灌了铅,每一步都用力地踩在地板上,又用力地拔起来。

我的胃又收紧了一下。

洗漱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昨晚其实也没睡好,龙组的事加上姐姐的事搅在一起,脑子一刻都没有停过。

我用冷水拍了拍脸,把头发随便捋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卫衣出了房间。

客厅里,爸爸已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

央视的春晚重播,主持人用那种千篇一律的亢奋语调念着拜年词。

爸爸穿着他那件藏青色的棉家居服,端着一杯茶,脸上是一种满足的、毫无知觉的快乐。

“小峰,新年好!”

“爸,新年好。”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一把瓜子。

“你姐和你妈在厨房呢,说要弄个新年早餐。”爸爸嗑着瓜子说,“你姐大早上就起来了,说要给咱做什么……法式吐司?在国外学的。”

“嗯。”

我捏着一颗瓜子,没嗑。

厨房的方向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姐姐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甚至比平时更活泼一些,在说什么“妈你这个鸡蛋液打得不够匀”“你来你来你行你上”之类的话。

妈妈的声音比较少,偶尔应一句,语调偏低,但不至于反常到让爸爸注意到。

我的心在那些叮叮当当的声响中一下一下地抽紧。

早餐端上来的时候,我仔细地观察了每一个人的脸。

爸爸:正常。完全正常。那种对一切毫无知觉的、令人嫉妒的正常。

姐姐:表面正常。

甚至比昨天还要活泼一些,主动跟爸爸聊在国外过新年的趣事,笑容温暖,眼睛弯弯的,是那个所有人都认识的乖巧知性的李雪晴。

但我注意到她给妈妈盛汤的时候,手指在碗沿停留了比正常略长的半秒,然后才松开。

妈妈:看起来也正常。

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

素颜,但气色好得不像话。

这大半年被我滋养着,她整个人像是倒着生长,从三十八岁活回了二十八岁。

但妈妈的眼底有一层很淡的红。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被那双浓密的睫毛挡住了大半,但我看得出来。

我太了解妈妈了。

那是哭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谈不上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自己流下来的那种。

妈妈吃东西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碗里,没有像往常那样抬起来找我的眼睛。

这个细节比什么都刺眼。

从旅行回来之后,我和妈妈在餐桌上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不自觉地对视一下,然后极快地移开,像两颗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时偶然交会的那一瞬间。

这个动作频繁到已经成了本能,我们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得到。

但今天早上,妈妈一次都没有看我。

我的筷子夹着一块法式吐司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放进嘴里。

“小峰?”姐姐叫我,“好不好吃?”

我回过神来。“好吃,很好吃。”

“那你倒是吃啊,举在那里等它自己飞进你嘴里?”

姐姐笑着说,语气是那种亲昵的姐弟调侃。但她看我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很快,快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我捕捉到了。

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复杂,还有一种我不太确定的东西。厌恶谈不上,愤怒也谈不上,更像是一种“我还在消化这件事”的茫然。

我低下头,把吐司塞进了嘴里。

嚼了几下,发现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

白天一家人出去玩是爸爸提议的。

“大年初一,在家待着多没意思!”他拍了拍大腿,兴致高昂,“去湿地公园怎么样?今天天气好,阳光也足,带你们走走逛逛,晚上再找个馆子吃顿好的。”

“好啊好啊!”姐姐第一个响应,“正好我带了相机,给妈拍几张照片。”

妈妈笑了笑,说好。

那个笑容很标准,标准到没有任何破绽。

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弯曲的幅度、甚至连笑容维持的时间都恰到好处。

但我知道那不是妈妈真正的笑。

她真正的笑是不对称的,左边嘴角会比右边高一点点,而且眼睛里会有一种从瞳孔深处溢出来的光。

我见过太多次了。

她现在这个笑,是“老师笑”。

是她在讲台上面对一百二十个学生、在教务会议上面对校领导、在亲戚聚会上面对那些她不喜欢但必须客气的人时,挂在脸上的那种专业级别的笑容。

完美,但没有温度。

出门前换衣服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和妈妈擦身而过。

很快,不到一秒。妈妈从她的卧室出来往洗手间走,我从我的房间出来往客厅走,两个人在走廊中段交错。

妈妈没有看我。

但妈妈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那个碰触轻得像一片落叶,只有指尖和手背之间那一点微凉的接触,然后就没了。她继续往前走,脊背挺直,步伐平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一下碰触告诉了我很多东西。

妈妈没事。

妈妈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湿地公园里人很多,到处是携家带口出来逛的。

阳光确实好。

冬日的光线清澈而单薄,洒在枯黄的芦苇丛上,给每一根芦苇穗都镀上了一层毛绒绒的金边。

空气里有一股冷冽的水汽混合着远处什么人烤红薯的甜香,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水鸟从芦苇荡里扑棱着飞起来,在灰蓝色的天空上画出一条短暂的弧线。

爸爸走在最前面,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步子迈得大且快,时不时回头催我们跟上。

姐姐挎着她的相机走在中间,不时停下来拍一些风景。

妈妈走在最后,围了一条灰白色的羊绒围巾,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脸上是一种被寒风吹出来的淡粉色。

我走在妈妈旁边。

距离大约半米。比平时我们独处时远,比正常母子稍微近一点点。这是一个精确计算过的距离:近到可以说话,远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今天我连说话的内容都在反复斟酌。

“妈,冷不冷?”

“不冷。”

“围巾够不够?要不我把手套给你?”

“不用。”

两句话。

简短、客气、毫无破绽。

但放在我们之间,这种对话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说话了。

从旅行之后,我和妈妈之间的对话早就越过了这种公式化的问答。

即使是在爸爸面前需要伪装的时候,我们也总能在那些看似普通的句子里塞进一些只有彼此才懂的暗号:一个稍微拖长的尾音,一个特定的词语选择,一个看似随意的眼神交换。

但今天妈妈连这些都省了。

妈妈在回避我。

不,不完全是。

更准确地说,她在回避“我们”这个概念在她脑海中投射出的一切。

因为今天早上她已经在女儿面前承认了这个“我们”的存在,而这个承认让她在面对我的时候,多了一层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尴尬。

我理解。

但理解不等于不难受。

前面的路分了个岔,一条通向湖边的观景台,一条通向芦苇深处的木栈道。

爸爸大声问走哪边,姐姐说去栈道那边,光线好。

四个人就拐上了木栈道。

栈道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爸爸自然地和妈妈走在了一起,我和姐姐落在后面。

这是我回来后第一次和姐姐单独并排走。

姐姐举着相机,取景框对准了前方的芦苇。她按了几下快门,然后放下相机,侧头看了我一眼。

“弟,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吧。”

“脸色不太好。”

“就是有点累。”

“嗯。”

她没再问了。但她把相机的镜头转了个方向,对准了前方的爸爸和妈妈。

我顺着她的镜头看过去。

妈妈正和爸爸并肩走着。

爸爸在说什么,她偶尔点点头应一声。

从背后看,这是一对再正常不过的中年夫妻。

丈夫话多一些,妻子安静一些,两个人之间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但也不至于疏远到引人注目。

然后妈妈回了一下头。

那个回头的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意看一眼后面的孩子们跟上了没有。

但我看到了妈妈的眼睛。

在那个回头的角度下,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姐姐身上,而是精准地找到了我。

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她就转回去了。

但那零点几秒里的东西太多了。有歉疚,有柔软,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还有……

爱。

即使在这种最不合适的时刻、最危险的角度、最可能被女儿捕捉到的瞬间,妈妈的眼睛里还是有那种光。

那种我在过去一年半的时间里看过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让我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击一下的光。

姐姐把相机放下了。

她什么都没说,但我注意到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那是她思考什么事情的时候的习惯动作,和妈妈在课堂上遇到学生提出好问题时的那种抿嘴一模一样。

“姐。”

“嗯?”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出了这句话。

可能是那种悬而未决的紧张感已经快把我的神经绞断了,我宁愿她现在就说出来,也不想继续在这种“我知道你知道但我们都不说”的默剧里煎熬。

姐姐看着我。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转回了前方。

“有的。”她的声音很轻,混在芦苇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里,“但不是现在。”

她加快了脚步,走上前去和妈妈并排,拿出相机说要给妈妈拍照。

我一个人落在了后面。

那天下午的行程现在回想起来,像是一场所有人都心怀鬼胎的默剧。

妈妈在演一个正常的妻子和母亲。

她配合爸爸拍合照,回应姐姐的拍照要求,在湖边买了四根烤肠分给大家。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无可挑剔,无可挑剔到了一种让我心疼的程度。

因为我知道妈妈在用多大的力气来维持这种“无可挑剔”。

姐姐在演一个开心的女儿。

她拍照、说笑、和爸爸拌嘴、挽妈妈的胳膊、调侃我在国外待了一年中文退步了。

但她的每一个笑容后面都拖着一条看不见的影子。

爸爸什么都没演,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这场默剧里唯一真实的人。

而我,我在观察。

观察妈妈的每一个微表情,观察姐姐的每一次目光移动,观察爸爸的每一句话有没有无意中触碰到什么敏感地带。

我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处理器,把所有信息都吞进去、分析、归类、评估威胁等级,然后输出一个又一个应对方案。

但这些方案没有一个被用上。

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生。

姐姐没有摊牌,没有试探,甚至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用含义模糊的话去钓我和妈妈的反应。

她今天异常地、反常地安静。

她仍在说话,可那种安静藏在话音底下,所有锋利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只留下柔软的表面。

这让我更不安了。

因为我了解姐姐。她沉默的时候,往往比说话的时候更危险。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们在公园里的一个小茶馆里歇脚。爸爸去上厕所,姐姐去买饮料,留下我和妈妈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这是今天第一次我们单独相处。

妈妈两只手握着一杯热茶,蒸汽在她脸前散开,像一层薄薄的面纱。她的目光终于从碗里抬了起来,看着我。

“小峰。”

“妈。”

“今天早上雪晴和我谈了。”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但我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我猜到了。”

“她问了,我承认了。”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有动,像是在练腹语,“瞒不住的。”

“嗯。”

“她说……不会告诉你爸。至少现在不会。”

我点了点头。手在桌子底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妈妈看着我的脸。

那层苍白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让我看不透的表情。

有释然,有不安,有一丝极淡的过意不去,但最底层,还是那种让我每次看到都会喉咙发紧的温柔。

“对不起。”妈妈说。

“为什么说对不起?”

“让你跟着担心。”

我想伸手去握妈妈的手,但理智在最后一刻拉住了我。

姐姐随时可能回来。

我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朝着她的方向伸出去了一点点,像一个没有完成的邀请。

“妈,不管怎样,我都在。”

妈妈看着我伸出的指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看到了。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

是真的笑。

然后妈妈极快地用自己的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指尖,又缩回去了。茶杯被她重新端起来,遮住了下半张脸。

“她说晚上还要和你谈。”

我的呼吸停了一秒。

“谈什么?”

“她没说。只说要你去她和我的房间。”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好。”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妈妈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投影拉成了一排细长的线条。

‹ 上一页☷ 目录下一页 ›
第154章 摊牌本页 0%进度自动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