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血
本章第 2 / 2 页
纯粹的武器是最危险的。
因为你没有任何筹码可以用来威胁它,它已经把自己押上了。
他感觉到了。
他的攻击频率开始下降。他开始后退。他开始用防守替代反击。一个杀手做出这种判断,意味着他的战斗意志正在动摇。
他打不过我吗?论纯粹的技术和经验,他至少比我高出半个级别。是因为他打不过一个不要命的人。
我抓住了这个转折点。
他后退的那一步,重心往后移了一寸。就是这一寸。
我的右脚向前跨了一大步,踩在了他的前脚面上。
他的身体因为重心后倾而失去了第一时间抽脚的反应。
就这半秒的迟滞,我的双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颈。
一个前拉加下压的动作,他的头被我摁了下来。
同时我的膝盖猛地提起,撞在他的面门上。
这一下用了全部剩余的力量,我感觉到他的鼻骨在我膝盖的冲击下完全塌陷了。
他的身体软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我从背后锁住了他的脖子。
右臂卡在他的喉结前方,左手扣住右手手腕,肘窝夹紧他的颈动脉。
裸绞。
龙组试炼时猎鹰教的第一个降服技,“三秒入位,七秒断血,十五秒昏迷”。
他挣扎了。
力气很大。
他的双手疯狂地掰我的前臂,指甲刮过皮肤留下了好几道血痕。
他的腿在地上蹬踏,试图借力翻转我的身体。
他的后脑勺往后猛撞,有一下砸中了我的嘴唇,嘴里立刻涌上了铁锈味。
我一动不动。
手臂像铁箍一样锁死了。
他的挣扎越来越弱。双手从我的前臂上滑落,垂到了身体两侧。腿也不再蹬了。
十五秒。
他的身体彻底瘫软了下来。
我又多锁了五秒。确认他完全失去意识之后,才把手松开。他的身体顺着我的臂弯滑到了地上,脸朝下趴在走廊的瓷砖上,一动不动。
我跪在他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冲锋衣已经不成样子了,左边被血浸透了,右边被划了好几道口子。
左上臂的那道伤口还在渗血,深红色的液体沿着小臂一直滴到手指尖。
肋骨的位置疼得像是被人用钳子夹住了不放。
嘴角的伤口让半边脸都是麻的。
掏出手机。
按下了归墟的号码。
铃声响了一下就接通了。
“归墟……峰魔。家里来了一个人,已经制服,我家门口楼道里……另一个在小区门口,铁壁和追风在处理……麻烦……派人来收拾……”
手机从手里滑了出去。
“峰魔?峰魔!”归墟的声音从掉落在地上的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急切。
我想回答他,但嘴巴好像已经不听大脑的指令了。
视野从模糊变成了一片灰色,然后灰色慢慢被黑暗吞噬。
身体歪倒的时候,我最后想到的一个画面是:今天早晨妈妈站在走廊里看着我离开。米色毛衣,头发挽在脑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身上。
好漂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好像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又好像只是一个眨眼的间隔。
最先恢复的感觉是触觉。
有一种柔软到不真实的东西贴在我的脸上:温热的、饱满的、带着某种我闭着眼睛都能辨认出来的质感。
那是妈妈的胸口。
她的奶子隔着那件米色毛衣轻轻贴着我的侧脸,柔软得像是世界上最好的枕头。
然后是气味。
妈妈身上那种淡淡的体香。
香水调不出它,沐浴露也留不下它,它是只属于她的、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我从小闻到大的安心气息。
然后是水滴。
一滴,两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我的额头上,沿着鬓角滑下去。
妈妈在哭。
她的手臂搂着我的肩膀和后脑,力道不重,但稳得像是在托住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她的呼吸从头顶传下来,一起一伏的,不均匀,带着细碎的颤抖。
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
试着动了一下脚趾。
也能动。
眼皮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它们掀开。
光线涌进来的瞬间刺得我眯了眼。
等瞳孔适应之后,我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妈妈的下巴。
线条柔和的、微微颤动的下巴。
泪水从她的颌尖滑落,一滴接一滴地砸在我的脸上。
妈妈还没发现我醒了。
她就那样搂着我,无声地流泪。
我挪了一下脑袋,让自己的脸在她的胸口上蹭了蹭。
妈妈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她低头看向我。
那双被泪水浸得亮晶晶的眼睛对上了我的视线。
妈妈的表情,我没有办法用任何语言准确地描述。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是一种像潮水退去之后露出海滩的轻盈感。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紧绷、所有的撕心裂肺的担忧,在看到我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全部溃散了。
她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那个笑容脆弱、狼狈、但灿烂得像是正月十五的烟花。
“……醒了?”妈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好像哭了很久。
我点了点头。嘴巴干得像砂纸一样粗糙。
“还好吗?”她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托着我的后脑,怕碰到伤口,“哪里疼?告诉妈妈。”
我动了动嘴唇。
妈妈立刻俯下身,把耳朵凑到我的嘴边,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我用尽了剩余的力气,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妈妈……您好漂亮。”
她愣了一秒。
然后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一次,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伸手擦了擦自己的脸,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那副马上要碎掉的表情硬生生稳住了。
“你还有力气说这种话。”妈妈的声音里是克制不住的笑意和心疼混在一起的复杂味道。
她低头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的淤青移到嘴角的伤口,再移到被血浸透的衣袖。
每扫过一处,她的嘴唇就抿紧一分。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绷了起来,硬是把那种担忧和心疼压到了最底下,换上了一副严厉的面孔。
“李峰。”
又是全名。
“你不要命了?这么打?”她的语气冷下来,但声音末端在发抖,“你看看你身上——胳膊上这道伤,肋骨这里——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
妈妈没有把“出什么事”后面的话说完。因为如果说完了,她就会哭出来。
“谁让他在我面前说妈妈坏话。”我说。
妈妈的严厉表情当场就裂了一条缝。
“……你说什么?”
“他说要欺负您。”我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很认真,“谁敢在我面前说要碰我妈妈,我跟他拼命。”
妈妈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离开“放松”十万八千里。
那是无奈到了极点、气到了极点、心疼到了极点之后,所有情绪揉成一团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的笑。
“你呀……”
妈妈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梳理着我额头被汗水和血迹糊住的碎发,动作温柔到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我晕了多久?”我问。
“不到五分钟。”妈妈轻声说,“我刚下来不久,听到外面没动静了才开的门。”
我的心揪了一下。
不到五分钟。
她在厨房里被锁了多久?
从我把那个人引出厨房到战斗结束,大概也就十几分钟。
但对于一个被锁在门里、只能通过声音判断外面发生了什么的母亲来说,那十几分钟一定漫长得像十几年。
她听到了拳头砸在骨头上的声音。她听到了刀刃划过衣服和皮肤的声音。她听到了我嘶吼着说要杀了那个人的声音。
她什么都听到了。
但她没有按下信标。
“妈。”我忽然问,“您为什么没按信标?”
妈妈的手指在我的额头上顿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
“你在外面跟人打架。”她的声音很轻,“我按了信标,龙组的人就会过来。来了之后你们的行动可能会暴露,你之前跟他们谈好的条件也可能会变。”
她低头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为了保护妈妈才回来的。那妈妈也要保护你。”
我的鼻子忽然酸了。
妈妈的手掌覆上了我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我颧骨上那块淤青。她的手有一点凉,但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暖回来。
“以后不准再这样了。”她小声说,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不准用自己的命换。”
“那要是下次还有人说要欺负您呢?”
妈妈瞪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又气又无奈,像极了小时候我在外面打架被她揪回来时的表情。
“那你也给我用脑子打,别跟个疯子一样以命换命。”
我忍不住笑了。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一阵刺痛。
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嘈杂声。应该是归墟派来处理现场的人到了。
妈妈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我更深地揽进了她的怀里。
“我就在这里。”她低声说。声音细得像一根线,但落在我的耳朵里,比世界上任何声音都清晰。
“哪儿也不去。”
又过了几分钟,远处传来急促而有序的脚步声。
我的意识还有些模糊,妈妈的手掌贴在我额头上,指尖微微发凉,却让我觉得比任何止痛药都管用。
我能感受到她心跳的频率:快而有力,隔着她柔软的胸口传过来,像一面小鼓在我耳膜边敲着。
“来了。”妈妈轻声说了一句。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和几分钟前含着泪骂我不要命时判若两人。
我抬起眼皮看她,逆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得不像真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尖微微泛红。
我想伸手去碰她的脸,但胳膊一动就牵扯到侧腹的伤口,嘶了一声。
“别动。”妈妈按住我的肩膀,声音温柔但不容置疑。
归墟派来的人先到的,领头的是猎鹰。
他一进门看到客厅的狼藉和地上被我勒晕的那个残党,皱了下眉头,随即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浑身是血地躺在妈妈怀里,场面说不上多好看,但猎鹰这种人见过的修罗场比这惨烈百倍。
“峰魔,你小子不错。”他简短地评价了一句,随后朝身后挥了下手,“把这个带走,通知归墟,残党已控制。”
两个队员迅速上前,用专业的手法将昏迷的残党铐了起来,检查了他的武器:一把匕首,一把改装过的小口径手枪,子弹还剩三发。
我看着那把枪被收走,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刚才他不是想先折磨我再动手,如果他直接对妈妈开枪……
我不敢往下想。
另外两个人蹲到我身边开始包扎。
龙组的急救包专业得很,止血粉、蝴蝶创口贴、弹性绷带,三下五除二就把我身上七八道伤口处理了个大概。
最深的一刀在左臂外侧,大概三四厘米长,需要缝合,但现在只能先压迫止血。
其余都是皮肉伤,加上和他对打时拳头上留下的擦伤和瘀青。
妈妈一直没放开我。
她半跪在地上,一手扶着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从队员手里接过碘伏棉球,自己动手擦拭我脖子和脸上的血渍。
她的动作很轻,但每碰到一处伤口边缘,她的指尖就会微微一颤。
那与害怕无关,是心疼。
那种颤抖太细微了,旁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我感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