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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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撕了一块大小合适的无菌纱布,覆在伤口上,用医用胶带固定四角。
粘胶带的时候妈妈的呼吸落在我的前臂内侧,温热的气流拂过那片薄薄的皮肤,我感觉汗毛都竖了起来。
“另外几处也看看。”她把用过的棉签丢进毛巾上的一个小塑料袋里,偏了偏头示意我把衣服掀起来。
我依言把卫衣的下摆往上撩。
这件衣服是出门前随手套的,深色,血迹不太明显,但贴身的白色T恤上就能看到好几处暗红的斑渍了。
我把T恤也一起卷了上去,露出腹部和侧腰。
妈妈的目光扫过我裸露的上身,停在了左侧肋下那道划伤上。
不长,大概两三厘米,不深,没缝针,但包扎的纱布已经被汗水和血渍浸透了,粘在皮肤上发硬发紧。
她皱了下眉,伸手去揭纱布。
粘住了。
干涸的血把纱布和皮肤黏在了一起,硬揭会扯到伤口。
她换了个方法:用碘伏棉签先把纱布打湿,等药水慢慢渗透软化了血痂之后,再一点一点地掀起来。
整个过程大概花了两三分钟。
妈妈蹲在沙发前,侧着身子,一只手轻轻按住我的腰防止我因为疼痛下意识地闪躲,另一只手捏着纱布的边角,以一种堪称虔诚的耐心在剥离。
她的脸离我的身体很近。
近到她额前垂落的碎发扫过我肋骨的时候会痒。
近到她的呼吸落在我腰侧的皮肤上时,我能感觉到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那微小的温度差。
近到我低头就能看见她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看见她鼻尖因为距离灯光太近而泛着一层温暖的橘色光泽,看见她咬着下唇专注工作时嘴角压下去的那条浅浅的纹路。
她在给我换药。
就是换药而已。
但我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纱布终于完整地揭了下来。
伤口确实不深,已经开始结痂了。
她用新的碘伏棉签消了毒,贴上新的创口贴。
医用的那种白色大块纱布她没用,用的是她从药箱里翻出来的一种更贴合皮肤的透明防水贴。
“这种的好一点,”她一边贴一边说,语气像是在向学生解释知识点,“透气,防水,不会像纱布那样闷汗。你明天正常洗澡都不影响。”
“您还懂这个?”
“你小时候天天摔跤,我能不懂?”她轻轻弹了一下我没有伤的那边腰,“膝盖磕破了用碘伏,手指划破了用液体创口贴,胳膊肘擦伤了用这种透明贴——你从三岁到十岁,我光创口贴就贴了几百张,什么伤用什么,闭着眼睛都知道。”
她的语气是嗔怪的,但语气下面藏着的东西却是另一回事。
那是一种积攒了十几年的、从未被掏空过的母爱。
即便在她的身份已经远远不止“母亲”这一个维度之后,这份本能依然根深蒂固地扎在她的每一个细胞里。
妈妈站起身,目光往下扫了扫:“腿呢?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跛了。”
“膝盖被踢了一下,没啥大事,就是肿了点。”
“卷起来我看看。”
我把左腿的裤管往上卷。膝盖外侧确实肿了一块,皮肤表面有一片淡紫色的淤血,按上去有点胀痛,但关节活动不受影响。
妈妈蹲下来看了一眼,用拇指轻轻按了按淤血的边缘。我嘶了一声。不是很疼,但她的手指按在膝盖内侧的时候碰到了一处比较敏感的皮肤。
“冰敷一下就行。”妈妈抬起头看着我,“家里有冰袋,我去给你弄。”
“不用了妈,真不严重。”
“你说不严重就不严重啊?”她站起来,走向厨房的方向,“你们男人就是这样,受了伤都死扛着不说,等发了炎了化脓了才知道急。”
她走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我注意到妈妈的脚步有一个极短的停顿,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
厅里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面容笼在一层柔和的阴影里。
妈妈站在客厅中央,穿着那件素净的淡色居家连衣裙,长发散落在肩头,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
就是这样的她: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伪装的、最本真的夏舒婷。
然后她开口了。
“冰袋先放着。”妈妈的声音不大,但语调里有一种我不太常听到的东西。
有点像是下了某个决心之后的平静,又有点像是在故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
“你先去洗把澡,把身上的血污清理一下。洗完之后——”
她停了一拍。
那一拍的停顿里有太多东西了。像是一整个下午的纠结、犹豫、期待和自我说服,全部被她压缩进了这不到一秒钟的沉默里。
“洗完之后去你房间。”
妈妈的嗓音轻得像是怕惊到什么东西:“晚上,有惊喜给你。”
惊喜。
这两个字从妈妈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我的第一反应是好奇。
什么惊喜?
第二反应是兴奋。
妈妈主动说“有惊喜”,这在我们的关系里并不常见。
过去那么多次的“新突破”和“新尝试”,绝大部分都是我主导的,我策划的,我一步步引诱和推动的。
她主动给我制造惊喜的次数屈指可数。
第三反应:我忽然注意到了妈妈脸上那层极淡极淡的红晕。
那不是灯光的错。
那种红从妈妈的耳根开始,沿着下颌线蔓延到脸颊,像是被什么人从内侧点了一把小火。
她的眼神在和我对视的那一瞬间闪了一下。
就那么一闪,然后飞快地移开了,落到茶几上,落到地板上,落到窗外远处最后几束烟花残留的余烬上。
哪里都看了,就是不看我。
我太了解她了。
夏舒婷这个女人,在做了某件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之后,就会出现这种反应:不敢对视。
心虚的成分没有,妈妈知道她的眼睛会出卖她。
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惊喜?”我坐在沙发上,刻意放慢了语速,带着一点试探性的笑意看她,“什么惊喜?”
“洗了澡就知道了。”妈妈背过身去,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急救用品,动作利落但隐约有些僵硬。
用过的棉签被她扔进塑料袋的力道比平时稍微大了一点,胶带剪刀放回箱子的时候多看了一眼确认位置是否正确,像是在用这些微小的动作来分散某种让她不太自在的注意力。
“别磨蹭,水温别太高,伤口会疼。那个缝针的地方不要直接冲水,纱布外面套个保鲜袋。”
她说着,弯腰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抽出一卷保鲜膜和一根橡皮筋,回身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
妈妈的手指和我的手指碰到一起的那一瞬,我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比刚才换药的时候高了不少。
冰凉谈不上,正常的温热也对不上。
那是那种带着心跳频率的、微微发烫的热度。
我捏住保鲜膜的同时,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缩回去。
但妈妈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妈。”
我仰头看她。
她站在沙发前,我坐着,这个角度让我需要微微抬起下巴才能看到她的脸。
灯光落在妈妈的锁骨和脖颈的交界处,那片白皙细腻的皮肤上连一颗痣都没有,干净得像未被触碰过的瓷面。
“您帮我擦一下吧。”
我说得很自然,像一个受了伤的儿子向母亲撒娇一样理所当然:“左胳膊缝了针举不起来,右脸这块淤青碰到水会疼。我自己洗不太方便。”
我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不多不少,刚好能触发她的母爱本能,又刚好能让“帮我洗澡”这件事听起来合情合理。
妈妈低头看我的眼神变了。
先是心疼。
那种看到自己儿子受了伤还在逞强的心疼,妈妈们特有的、几乎是条件反射式的柔软。
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她大概就顺着台阶下来了:“好吧好吧,你这个笨手笨脚的”,然后端着热水毛巾走进浴室,像小时候给我洗澡一样。
那个眼神很妙。
前半段是媚,是那种骨子里的、不自知的、被我调教了这么久之后已经变成本能的媚意,虹膜底部有一层很浅的水光,像是月亮照在深潭上的那种温柔又危险的亮。
后半段是警告,是她作为夏老师时那种“你再多说一个字今晚就别指望了”的冷利,嘴唇微微抿起来,下巴稍稍抬了一点。
媚与利在同一双眼睛里并存,交织,碰撞。
我立刻识趣地把手缩了回来。
“好好好,我自己洗。”
“擦不干净您可别嫌弃我啊。”
“嫌弃你的机会多了去了。”她背过身收拾急救箱,丢下这么一句,“快去,你最好擦干净咯。”
妈妈哼了一声,转身往我的房间走去。
经过走廊转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的警告已经褪去了,只剩下媚,以及一丝极淡的、带着期待的笑意。
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走进浴室,关上门,先花了半分钟把保鲜膜裹在左臂的伤口纱布外面,用橡皮筋缠紧。然后打开花洒。
水温调到了比平时低两度。
妈妈说得对,太热的水冲到伤口会疼。
温水浇上身体的时候,那些紧绷了一整天的肌肉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疲惫感像一块湿透了的毛巾紧紧裹在身上,沉甸甸的。
我靠着瓷砖墙壁闭了会儿眼。
今天的画面在脑海里走马灯一样掠过。
和猎鹰他们汇合、跟残党搏斗、妈妈攥着菜刀在厨房的样子、她搂着我流泪的样子、她帮我擦血的样子、她在阳台上看烟花的样子、她的指尖在我手心画“爱”字的样子。
然后是最后的那个眼神。
“晚上,有惊喜给你。”
那句话和那个眼神被我反复咀嚼了很多遍,在热水蒸腾的雾气里越嚼越烫。
什么惊喜?
妈妈能给我什么惊喜?
如果只是一顿好吃的、一个小礼物之类的,她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那种眼神里的东西。
那层极薄的、像被日光透过的薄纱一样朦胧的红晕。
那跟“我给你买了个蛋糕”不在同一个级别。
是比那更私密、更隐秘、更……
更需要鼓起勇气的东西。
妈妈今天下午干了什么?
我一边擦洗身上残留的血渍一边想。
从我跟猎鹰出门到我回家,中间至少有四个多小时。
这段时间里,妈妈一个人在家。
她把客厅收拾了。
这个我回来就看到了。
她洗了澡换了衣服,这也看到了。
她做了一些菜。
冰箱里有新的食材,厨房灶台上有洗过的锅。
但除了这些之外呢?
妈妈那四个小时里还做了什么?
我想不出来。
或者说,我不敢往某个方向想。
因为如果我往那个方向想了,如果她准备的“惊喜”真的是我心里隐隐约约猜到的那种东西……
那就意味着,在今天下午,在我为了保护她而和杀手搏命的同一个时间段里,她……
我的妈妈……
夏舒婷……
省一高的端庄女教师……
做了一个我甚至都不敢替她做的决定。
我把水温又调低了两度。
伤口的缘故谈不上。是我需要让自己冷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