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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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下学期的日子,闲得像一杯温吞水。
保研的通知在年前就下来了,本校直博,导师是计算机学院院长亲自带的课题组,方向是人工智能与自然语言处理。
消息传回家的那天晚上,妈妈在厨房炒菜,我从背后搂住她的腰,把手机屏幕举到她面前。
妈妈低头看了两秒,铲子停在半空,油烟噼啪作响。
“真的?”
“嗯。”
妈妈关了火。
转过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捧着我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这张脸和那个屏幕上的名字确实属于同一个人。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从眼底深处漫上来,经过鼻梁、经过颧骨、最后抵达嘴唇,整张脸都被点亮了。
“我儿子真厉害。”
就这么简单的五个字。但妈妈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比我收到任何录取通知都让我觉得值。
保研之后,大四下学期基本没什么课了。
论文开题还早,实验室那边导师也说不急,先把毕业的事情处理完。
同学们忙着投简历、跑招聘会、焦头烂额地改论文,我每天的生活却简单得近乎奢侈,早上睡到自然醒,给妈妈做早餐,下午偶尔去实验室露个面,晚上回来和她窝在沙发上看剧或者聊天。
日子松弛到几乎让人忘记时间在走。
但我没忘。
从大三暑假卖掉老家房子的那天起,有一件事就一直搁在我心里,像一颗种子,安静地扎着根。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它破土。
毕业典礼那天,我穿着学士服站在礼堂里,手里攥着那个深红色的学位证封面,台上校长在念名字。
妈妈坐在家属区的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穿着一件淡杏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盘了一个松松的低髻,脖子上挂着我送她的那条项链,细细的铂金链子,坠子藏在衣领里面,从外面看就是一条普通的饰品。
我上台接证书的时候,朝妈妈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正在鼓掌。掌声淹没在几百个家长的掌声里,分辨不出来,但我知道哪一双手是她的。
典礼结束后,同学们忙着合影、拥抱、哭、笑、交换联系方式。
我穿过人群走到妈妈面前,她正站在礼堂外面的银杏树下等我,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给我准备的,知道我在里面坐了两个小时肯定渴了。
“拍张照吧。”我说。
她把矿泉水塞给我,伸手帮我正了正学士帽的流苏。
“你自己拍就行了,我一个家长凑什么热闹。”
“跟我一起拍。”
妈妈犹豫了一下。我已经把手机递给旁边路过的同学了。
“麻烦帮我们拍一张。”
同学接过手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妈妈,露出一个了然的笑:“行啊李峰,女朋友这么漂亮也不介绍一下。”
妈妈的耳根瞬间红了。我搂住她的肩膀,朝镜头笑。
“嗯,我女朋友。”
快门声响了三下。
同学把手机还给我的时候还挤了挤眼睛,小声说了句“嫂子真好看”。
妈妈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接过矿泉水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我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去。
“生气了?”
“没有。”
“那你走那么快干嘛?”
“热。”
六月的风穿过银杏叶的间隙,在妈妈的裙摆上留下一片碎金色的光斑。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看着她因为害羞而微微加快的步伐、因为风而飘起的裙角、因为阳光而在她发顶镀上的一层蜜色光泽。
我的女朋友。
我的妈妈。
我未来的妻子。
那颗种子在这一刻彻底破了土。
回家的路上我没提这件事。
晚上也没提。
我花了三天时间做功课,查了魔都所有口碑好的婚礼策划中心,翻了上百个案例,最后锁定了一家藏在法租界老洋房里的独立工作室。
那与流水线式的连锁店不同,是一对夫妻自己开的,做小型私人定制婚礼,一年只接十二场。
我在网上看了他们过往的作品。
每一场都不一样,有在废弃厂房里办的工业风婚礼,有在山顶草坪上只有两个人的仪式,有在老弄堂里摆了二十桌的市井喜宴。
但每一场的照片里,新娘和新郎的表情都是一样的:被看见了的幸福。
我预约了周六上午的咨询。
周六早上,我比妈妈早起了半个小时。
做好了早餐,她喜欢的皮蛋瘦肉粥,配一碟酱黄瓜和一个溏心蛋。
妈妈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扎,散在肩膀上,穿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下面是一条棉质短裤,脚上趿拉着毛绒拖鞋。
素面朝天。像一株刚被晨露洗过的栀子花。
“今天有安排。”我说。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抬眼看我。
“什么安排?”
“吃完饭换身衣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
妈妈皱了皱鼻子,表示对这种故弄玄虚的行为不太满意,但也没追问。
吃完早餐后回房间换了一条浅蓝色的亚麻连衣裙,系了条同色系的腰带,脚上换了白色的平底凉鞋。
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线和那颗锁骨旁边的小痣。
出门前妈妈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照了照,回头问我:“这样行吗?不知道去什么场合,别太随便了。”
“完美。”我说。拉起妈妈的手往门外走。
婚礼策划工作室在一栋三层的老洋房里,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铁艺大门半掩着,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小小的铜牌上刻着工作室的名字。
推开门进去是一个种满绿植的小院子,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画出一片片不规则的光斑。
妈妈跟在我身后,一进院子就四下打量,脸上带着好奇。
“这是什么地方?”
我没回答。
接待我们的是工作室的女主人,三十多岁,短发,穿着素色的棉麻衬衫,笑容很温和。
她显然认出了我,我在网上预约时用的是真名。
“李先生您好,这边请。”
她把我们领进了一楼的会客厅。
厅里的装修很有味道,原木色的地板,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婚礼现场的大幅照片,角落里放着一架旧钢琴,琴盖上摆着一瓶鲜切的白玫瑰。
沙发是那种深棕色的皮质老沙发,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茶几上摆着两杯刚泡好的花茶,水汽袅袅的。
妈妈在我旁边坐下来。
她的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唇微微抿着,我太了解这个表情了,这是她不确定状况时的本能反应。
教了二十年书的语文老师,面对任何未知场合的第一反应永远是端庄。
“李先生。”女主人坐在对面,翻开了一本厚厚的案例册,“您在预约时说想做一场私人婚礼,只有两位参加者,不需要来宾席位,可以告诉我更具体的想法吗?”
妈妈的手指倏地收紧了。
*私人婚礼……只有两位参加者……李峰,你在说什么,你疯了吗……可我的手指头怎么在抖……为什么不听使唤地想哭……夏舒婷你今年四十三了,你是一个二十二岁孩子的妈妈,你此刻坐在这里,听他给别人描述给你的婚礼……*
我感觉到了,她膝盖上交叠的那双手,指节微微泛了白。妈妈没有转头看我,但我知道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失了序。
我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向女主人,开始说。
“我想给她一场全世界最完美的婚礼。”
我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实。
“地点在外地,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下。只有我们两个人,不需要来宾,不需要司仪,不需要乐队。仪式从简,但每一个细节都要到位——场地布置、灯光、花艺、摄影,所有环节都要最好的。”
女主人点着头记录,偶尔抬头确认细节。
“请问新娘有什么特别的偏好吗?”她看向妈妈。
妈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那与即将落泪的红不同,是突然被一股巨大的情感击中、大脑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先做出应激反应的红。
“她以前没穿过婚纱。”我替她回答,“从来没有。”
女主人的笔停了一下。
她是做婚礼策划的,什么样的故事都见过,但这句话显然还是让她的表情有了微妙的波动。
她看了妈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多问。
“那婚纱的部分我们可以特别重视。”她说,语气更柔了一些,“李先生有想法了吗?”
“有。”我说,“我要订两套。”
“两套?”
“第一套,我需要一件极致圣洁的白纱。”
我描述得很具体。
我花了三天查资料、看图片、甚至翻了法国和意大利几家顶级婚纱品牌的高定作品,心里已经有了非常清晰的画面,“A字裙摆,法式蕾丝,长拖尾,领口不要太低,微微露出锁骨就够了。面料要软,纱要轻,她走动的时候裙摆要有那种随风飘起来的感觉。不要水钻,不要亮片,不要任何刻意的装饰。整件婚纱就靠蕾丝本身的纹样和剪裁的线条说话。头纱要长,覆到后背中段,边缘不需要花边,纯净的薄纱就好。”
我说这些的时候,妈妈一直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杯花茶的水面。花瓣在热水里缓缓旋转,茉莉和玫瑰的混合香气袅袅升起。
“第二套……”我顿了一下,“跟第一套的外观几乎一模一样。”
女主人抬起头。
“但它是可拆卸式的。”我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一件完全正常的事情,“裙摆、上身的蕾丝层、袖子、头纱,每个部分都可以独立拆卸。拆掉之后——”
我感觉到妈妈的手在我掌心下猛地一缩。
“——它仍然是一件婚纱。但风格会完全不同。”
女主人显然做过不少非常规的订单,她的专业素养让她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
“我理解了。”她说,“外层是完整的圣洁婚纱,拆卸后是一件更私密的、情趣化的内搭款式。面料、蕾丝花纹和剪裁线条与外层保持一致,确保远看和第一套完全相同,但结构上预留所有拆卸接口。”
“没错。”
“拆卸后的内搭款式,您有具体的设计方向吗?”
“有。”我说,“我回头把参考图发给你。”
整个咨询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从场地布置到花艺方案,从灯光设计到摄影风格,从仪式流程到音乐选曲,每一个环节我都和女主人仔细讨论过。
妈妈全程几乎没说话,偶尔在我征询她意见时点一下头或者摇一下头,但大部分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攥着我的手,听我一条一条地把那个藏在心里很久的蓝图展开。
女主人把所有内容整理完毕后,合上本子。
“李先生,夏女士,初步方案我会在一周内整理出来发给你们确认。婚纱的部分我会联系合作的高定工作室,他们需要量体,到时候再约时间。”
她站起来送我们。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妈妈一眼,然后对我说了一句话。
“李先生,能被这样对待的女人,是幸运的。”
妈妈的步子顿了一下。
我说谢谢。
出了门,走在法租界的梧桐树荫下,斑驳的树影在妈妈裙子上明灭交替。
走了大概两百米,她一直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偶尔有一片黄叶旋转着落下来,像一只微型的蝴蝶。
直到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两边都是老洋房的砖墙,没有行人,妈妈忽然站住了。
我转头看她。
妈妈的脸色很平静。但是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齿痕。
“你——”
妈妈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你是不是有病?”
我愣了一下。
“当着人家老板的面说'两套婚纱'、'可拆卸',你知不知道人家心里怎么想?觉得我们俩是什么——什么变态情侣吗?”
妈妈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急,但音量刻意压得很低,即使是在没有人的小巷里,她依然本能地控制着分贝。
二十年语文老师的习惯,永远端着,永远得体,即便是在崩溃的边缘。
“第一套就算了,你说得那么——那么认真、那么仔细,什么'极致圣洁'、什么'随风飘起来的感觉',你以为你在拍电影呢?我多大年纪了还穿什么——”
妈妈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
不是气的。
是那种想哭又死活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抖。
我走到妈妈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
她的颧骨下面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了,被她用力抿着的嘴唇挡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还有那个第二套——”妈妈还在说,声音已经碎了,“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情趣婚纱你也好意思说出口——你——你让我以后怎么去面对人家——”
“她不会知道我们是谁。”
“那也——”
“妈妈。”
妈妈闭上了嘴。
我用拇指擦掉妈妈脸上的泪痕。
梧桐树的影子在她脸上摇晃,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她的眼睫毛上挂着一颗没掉下来的泪珠,被阳光照得像一粒碎钻石。
“这件婚纱就是为您做的。”我说,“全世界只有您配穿它。”
妈妈又咬住了嘴唇。
“第一套,是我心里您的样子。干干净净的,漂漂亮亮的,站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只给我一个人看。第二套——”
我故意停了一下,嘴角翘起来。
“第二套是您在我心里的另一个样子。也很好看。”
妈妈狠狠地在我胸口捶了一拳。
“你就是个变态。”
“嗯,我知道。”
“败家子——两套高定婚纱——你知道多少钱吗——”
“钱的事你别管。”
“我不管谁管?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
“我说了,钱的事你别管。”
妈妈不说话了。
低着头,额头抵在我的胸口上,肩膀微微地起伏着。
我搂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闻到了她发丝间洗发水残留的淡淡花香,栀子花味的。
她用了好几年了,从没换过。
小巷很安静。远处传来弄堂里谁家在播的沪剧,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只有旋律在老砖墙之间回荡。
过了很久,妈妈闷在我胸口说了一句话。
“……你真的要给我办婚礼?”
“嗯。”
“……那种只有两个人的?”
“嗯。”
妈妈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把脸从我胸口抬起来,仰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还红着,但眼底的那层水光下面,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在闪,像冬天枯枝下面偷偷冒出来的第一抹绿。
“李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