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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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很少叫我的全名。
“嗯。”
“我要给你这世界上最完美的婚礼。”我看着妈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妈妈又愣了几秒。然后踮起脚,双手攀上我的脖子,吻了上来。
那个吻很轻。
嘴唇贴着嘴唇,带着泪水的咸味和栀子花的甜味。
妈妈的睫毛在我的脸颊上扫过,像蝴蝶翅膀拂过水面。
我搂着她的腰,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快而有力,像一只被捂在掌心的小鸟在扑腾翅膀。
吻结束之后她没有立刻退开,嘴唇贴着我的嘴唇,气息交缠在一起。
“你就不怕我穿上之后不好看?”妈妈轻声说。
“不可能。”
“老了。”
“不老。”
“骗人。”
“不骗。”
妈妈用指尖在我后颈上轻轻掐了一下。
“走吧,回家。”
妈妈从我怀里退出来,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很多,裙摆在脚踝处轻轻荡着。我跟在她后面,看到她悄悄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间隙,在妈妈走过的路面上铺了一地碎金。
妈妈走在碎金里,像走在我为她准备的那条红毯上。
晚上回到家,吃过晚饭,两个人在沙发上窝着。
妈妈换了居家的衣服,还是我那件旧T恤,灰色的,领口已经被拽得变形了,露出一大片锁骨和肩膀。
下半身是条棉质的家居短裤,光着脚缩在沙发靠垫里,脚踝上的玫瑰金链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拿着平板电脑在搜索资料。她端着一杯热牛奶靠在我肩膀上,歪着头看我的屏幕。
“你在看什么?”
屏幕上是一棵巨大的银杏树的照片。
深秋时节拍的,满树金黄,落叶铺了一地,阳光穿过树冠洒下万点金光。
树下有一张木椅,椅背上缠绕着干枯的爬山虎藤蔓。
“妈妈。”我说,“您的母校,有一棵特别大的银杏树,对吧?”
妈妈放下牛奶杯,表情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您以前提过。”我说,“大二那年冬天,我们在厦门鼓浪屿的那个晚上,您说您上大学的时候,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图书馆后面的那棵老银杏。说您在那棵树下背过《诗经》、读过《呐喊》、也淋过雨、发过呆。”
妈妈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
“您还说——”我偏过头看着她,“您年轻的时候幻想过,如果有一天结婚,想在一棵大树下面办仪式。不要酒店,不要大厅,就在树下,简简单单的。”
妈妈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了。
*他记得……连我随口说的那种话他都记得……鼓浪屿那晚我是喝多了才说的,说完自己都忘了……这个孩子的脑子里到底装了我多少东西……*
“后来呢,您没有办婚礼。爸爸说不用办。您就穿着一件普通的红裙子去民政局领了证,连婚纱的影子都没见过。”
我把平板放到茶几上,转过身来面对她。
“妈妈,我想带你回去。回你的母校,回那棵银杏树下。把您当年缺失的,全部补给您。”
妈妈没说话。
就坐在那里,双手捧着牛奶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杯中的牛奶映着客厅暖黄色的灯光,水面上有一层细密的涟漪,是她手指在轻轻发抖。
“您大学在那边,距离也不远,高铁三个多小时就到了。”我继续说,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像是在讨论一个普通的旅行计划,“我查了一下,那棵银杏树还在,学校前几年翻修过图书馆,但后院保留了那片老树。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我看了照片,很漂亮。”
“婚礼可以定在十月底或者十一月初。那个时候银杏叶最好看。仪式在白天,傍晚的光线最柔和,拍出来好看。我已经跟策划师说了,她可以提前去踩点布置——不需要太复杂,就在树下搭一个简单的花拱,地上铺一条白色的纱毯当红毯,两侧摆上鲜花。然后——”
“婚礼结束后呢?”妈妈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一点点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旁边有酒店。”我说,“我查了,学校东门出去三百米就有一家精品酒店,评分很高。我们当晚住那里——”我看着妈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入洞房。”
妈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她的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灯光下,我看到她的耳根已经变成了浅浅的粉红色,像被晚霞染过。
“然后第二天再回来。”我说,“高铁回来也就下午,不耽误什么。”
妈妈把牛奶杯放到茶几上。动作很轻,但杯底磕到玻璃面的时候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叩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妈妈没有接话。
我等着。
客厅里只有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六月的夜晚,魔都的空气里总带着一层潮湿的甜腻,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渗进来,混着她身上栀子花洗发水的味道。
她把两条腿从沙发靠垫里抽出来,换了个姿势,侧着身子面向我,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家居短裤的裤缝。
“你什么时候记住的?”妈妈问。
“什么?”
“我说那棵银杏树的事。”
“就是您说的那天晚上。”
“鼓浪屿那次?”
“嗯。我们住的那个民宿,二楼阳台,能看到海。您坐在藤椅上喝红酒,我躺在旁边的吊床上。您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开始聊大学的事,说您当年高考差三分没去成北京,在省师范读了四年中文系。说最喜欢的地方是图书馆后面的那排老银杏,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像走在金子上面。”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您还说,有一次在那棵树下看书,下了场暴雨,来不及跑,就把书塞进衣服里抱着,一个人淋了十分钟。后来感冒了一个礼拜,室友笑您傻。您说你们不懂,那本书是图书馆的,淋坏了要赔钱的。”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您就说,如果以后结婚,想在一棵大树下面,穿着白色的裙子,简简单单的。您说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能觉得我没在听。”
“那你怎么全记住了?”
我笑了一下。“我记忆力好。”
妈妈瞪了我一眼。“你记忆力好这件事,我现在已经不觉得是优点了。”
我伸手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到我怀里。
妈妈没有拒绝,顺势把头搁在我的肩窝里,一只手搭在我的胸口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我的锁骨附近画圈。
“小峰。”
“嗯。”
“谢谢你。”
妈妈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的嘴唇就贴在我的颈侧,我几乎听不到。
“谢谢你给了我这一切。”
*“谢谢”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心里想说的其实是另一句话……夏舒婷,你不敢说。
那句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可是他今天把婚礼都摆到台面上了,你还在等什么……等他先说吗……还是等你自己老得说不出口……*
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停在了我胸口正中央的位置,那里是心脏跳动最剧烈的地方,她的指尖刚好按在两根肋骨的缝隙里,我的心跳隔着一层棉布,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手指。
我低头看她。
她没有抬脸,就那么靠着我,脸埋在我的肩窝里,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和耳垂后面那颗小小的痣。
灯光打在她的发丝上,那条低马尾已经有些松了,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脖子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收紧了搂着妈妈肩膀的手臂,另一只手覆上了她搭在我胸口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我的指缝里。
“妈妈。”
“嗯?”
“您才是那个给了我一切的人。”
妈妈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一蜷。
“从小到大,爸爸不在的时候,是您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挣钱、做饭、开家长会、陪我写作业、半夜我发烧背着我跑医院——那些年您过得那么苦,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从来不在我面前喊累,从来不让我看到您哭。”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后来的事情——我做过的那些事——”
我顿了一下。这个话题即使到了今天,每次触碰都像碰到一个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表面看着平整,指尖按上去还是会有隐隐的痛。
“一开始的我,不是个东西。”
妈妈的手指倏地收紧了,掐了我一下。
“别说了。”
“不,我要说。”我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她说,“那个时候的我,算计您、控制您、逼迫您——我把您当成一个项目,一个目标,一个需要被攻克的堡垒。我用成绩、用伤疤、用各种手段一层一层地拆您的墙,然后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这是因为爱。”
客厅里很安静。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像远处海浪拍岸的节奏。
“可是您呢——”我的声音有一点点哑了,“您明明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知道。那次在旅行的时候您拆穿我的所有手法,您说得清清楚楚——成绩筹码、伤疤绑定、录像枷锁、服装控制,每一步您心里都有数。您可以走的。您可以恨我的。您可以报警、可以告诉爸爸、可以把我送进少管所——可是您没有。”
妈妈靠在我怀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很浅很浅,像是怕打断我。
“您选择留下来。选择原谅我。选择——爱我。”
我低下头,嘴唇贴在妈妈的发顶上。栀子花的味道从她的发丝间升起来,像一只柔软的手,捂住了我胸腔里那个翻涌了太久的东西。
“所以,妈妈,别说谢谢。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妈妈没有回答。
但我感觉到妈妈搭在我胸口的那只手,慢慢地攥成了一个拳头,那与愤怒无关,是那种用尽全身力气也不让自己哭出声的拳头。
她的指节抵着我的胸膛,我感觉得到她指甲的边缘隔着衣服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一点点压痕。
过了很久。久到壁挂钟又走了几十个滴答。
妈妈的拳头松开了。
手指重新舒展,平摊在我的胸口上,掌心贴着我的心跳。
“你这个人。”妈妈闷声说。
“嗯?”
“深情起来真的——很要命。”
我笑了。低头亲了一下妈妈的额头。
“妈妈。”
“又怎么了。”
“我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
妈妈抬起脸来看我,眼眶还泛着淡淡的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里那种带着一点点戒备的温柔,这是她面对我“又要搞事”的预判性表情。
教了二十多年书的语文老师,对“话题突然转折”的信号捕捉能力堪称一流。
“结婚以后,”我说,“可能就不只是我们两个人了。”
妈妈愣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们可能会有自己的宝宝。”
妈妈的脸上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和刚才在策划中心里因为害羞而泛红的颜色不一样,这一次的红更深,更热,从两颊一路漫上耳廓,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你——”
“所以我想跟您承诺一件事。”
我把妈妈的手从我胸口拿起来,捧在掌心里。
她的手比我小很多,指节纤细,因为常年握粉笔和钢笔,中指侧面有一小块薄茧。
我用拇指摩挲着那块薄茧,低声说,
“结婚以后,我不再乱欺负您了。”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什么拉珠、什么肛条、什么鼻饲管——以后全部收起来。没有您的同意,我绝对不碰。”
妈妈盯着我,一言不发。
“以后就好好的,温柔的,正常的——只插您的小穴。其他地方,您不想的话,我一概不碰。”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妈妈伸出手,在我腰侧的软肉上狠狠地拧了一把。
“嘶——”我吸了一口气,“疼!”
“你搁这儿欲擒故纵呢是不是?”
妈妈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咬牙切齿,但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一点点笑意,是那种被戳中了心事又不愿意承认的笑意。
“你心里怎么想的我还不知道?说得冠冕堂皇的,'不再乱欺负'、'一概不碰'——你倒是说得出来。你自己想想你把我调教成什么样了?这身上哪个地方不是被你玩了个遍?现在跟我说以后不碰了——你让我怎么——”
妈妈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了什么不太好承认的东西。耳根的红意更浓了,几乎要渗出血来。
“我怎么了?”我一脸无辜。
她又拧了我一把。这次更用力,我甚至感觉到她的指甲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了月牙形的印子。
“你明知道被你折腾了这几年,这身子敏感成什么样了。你说不碰就不碰,那以后我——”
妈妈猛地闭上嘴,把脸埋进了我的胸口,耳朵红得几乎在发烫。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胸腔震动着,她的额头还抵在我的胸骨上,大概能感受到那阵笑意从我身体里传过来。
“笑什么笑!”
“没笑。”
“你就是在笑!”
“好好好,我笑了,我不对。”
妈妈从我怀里抬起头,一双眼睛瞪着我,又恼又羞的表情精彩到我恨不得拍下来做手机壁纸。
*说什么不碰了……骗鬼呢……可他要真是那种说到做到的闷葫芦,我这身子岂不是要憋出病来……夏舒婷你听听你在想什么,你这三十年攒出来的端庄呢……罢了,端庄早就在他手里碎干净了……*
“你就——只要不那么变态就行了。”妈妈最终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把妈妈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手臂收紧。
“好。听您的。”
妈妈不说话了,但也没有挣开。
就靠在我怀里,像一只炸了毛之后又慢慢顺毛的猫。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体温从刚才那阵害臊中慢慢退下去,只剩指尖还带着一点残余的温热。
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夜色完全暗下来了,客厅的暖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投在对面的白墙上,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哪个是妈妈的。
又过了一会儿。
“小峰。”
妈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从水面下浮上来的气泡,轻到稍一用力就会碎。
“嗯?”
“那到时候……怎么玩?”
我的手指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
“嗯?”我没反应过来。
妈妈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低着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剩唇齿之间的气音,
“那你准备……怎么玩妈妈。”
她等我回答。等了很久。
我把妈妈的手拉过来,摊开,掌心朝上。那只手的掌纹很深,中指侧面的粉笔茧硬硬的,虎口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常年握红笔留下的压痕。
“今天先不告诉你。”我说。
妈妈抬眼瞪我:“你——”
“新婚夜之前,一样一样让您想起来。”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握紧,“到时候每一件事,都是您自己说过的愿望。我在兑现,不是在发明。”
“……你到底记了我多少东西。”妈妈的声音抖了一下。
“全部。”
一个字,没有一点犹豫。
妈妈别过脸去。
窗外的路灯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没有再说话,可妈妈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慢慢张开,又轻轻合上,像一只终于决定留下来过冬的鸟,把爪子收进了我的掌纹里。
客厅的灯暖黄色的。挂钟滴答滴答。她的呼吸慢慢匀了。
*全部……他说全部……李峰,你知道“全部”这两个字有多重吗……把一个人的二十年一笔一笔全部记下,是打算连本带利还一辈子的意思……那你还不快点把婚结了……夏舒婷,你等着就是了……*
那晚我们相拥着睡去。
梦里她有没有笑我不知道。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妈妈的手指还和我的扣在一起,一夜都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