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情之末,欲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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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颤抖,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平平淡淡的。像妈妈在厨房里喊我吃饭一样自然。
但就是这份自然,让我的鼻根又酸了一下。
因为妈妈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才走到了能这样自然地说出这句话的地方。
我伸手把妈妈搂进怀里。
这一次没有搂得太紧,轻轻的,松松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感觉到她的额头抵着我的胸骨,心跳隔着一层白衬衫和一层白蕾丝传过去再传回来。
头顶的银杏树发出一阵长长的、像叹息一样的沙沙声。
二十多年了。它终于等到了妈妈穿着白裙子,在它面前被人亲。
椅子上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鼓掌。
是姐姐。
她已经擦干了眼泪,或者说,她试图擦干了眼泪,但擦完之后又流了新的,于是索性放弃了那个工程,就顶着一张泪痕斑驳的脸,红着鼻尖,红着眼眶,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一个人给我们鼓掌。
掌声在空旷的空地上回荡了几秒,被银杏树的树冠挡了一下,又被矮石墙弹回来,变成了一种小小的、带着回音的、像教堂钟声余韵一样的声响。
“我——”姐姐站起来,声音还带着一层浓重的哭腔,嗓子跟泡了水一样,“我觉得——我需要缓一缓——”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然后看到纸巾上的状况,大概是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的壮观景象,于是放弃了精细化处理,整张纸巾往脸上一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们会念那种很尬的誓词呢。”她的声音闷在纸巾后面,瓮声瓮气的,“什么'无论贫穷还是富有'什么'无论疾病还是健康'——结果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能哭——把我也带哭了——亏我还特意化了妆——”
妈妈在我怀里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震动从她的胸腔传到我的胸腔,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你什么时候开始化妆了?”妈妈问。
“飞机上画的。”姐姐把纸巾从脸上拿下来,仰头用手指刮了一下眼睑下面残存的眼线痕迹,“现在全毁了。早知道你们这么催泪我就素颜来了。”
妈妈从我怀里退出来,走向姐姐。
婚纱的裙摆拖在身后,蕾丝边缘扫过地面的银杏落叶,沙沙地响着。她走到姐姐面前站住,两个人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对视了一下。
妈妈比姐姐矮了半个头。穿了高跟鞋也还是矮。她仰着脸看姐姐,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但嘴角是弯着的,弯出一条很柔和的线。
“雪晴。”
“嗯。”
“谢谢你飞回来。”
姐姐的嘴唇瘪了一下,那种在极力控制情绪的时候会出现的、下唇微微外翻的表情。
“妈你别——你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刚止住——”
她的鼻音越来越重了。
妈妈伸出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那个动作自然到像呼吸,二十年来她做了无数次的、属于母亲的、条件反射般的动作。
“我的大闺女。”妈妈轻声说,“长大了。”
姐姐深吸了一口气。闭了一下眼。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泪珠,在秋天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像一颗缩小了一百倍的水晶球。
然后她松开了那口气,睁开眼,伸出双臂,把妈妈搂了进去。
这一次搂得很紧。紧到妈妈的头纱被她的下巴压歪了,紧到白色蕾丝蹭着浅杏色棉布发出窸窣的细响。
“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几乎听不清楚。但我还是听到了后半句,
“你值得。”
两个字。
妈妈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姐姐松开了妈妈。退后一步,吸了吸鼻子,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一样“嗯”了一声,然后走到我面前。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抬起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不轻不重,刚好是一种姐姐对弟弟的、带着信任也带着警告的力度。
“李峰。”
“在。”
“你今天做的事——”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睛红红的但目光清澈,“我会记一辈子。”
她顿了一下。
“妈妈也会记一辈子。”
我点了点头。喉咙还是发紧,说不出太长的句子。
“我知道。”
“所以你要对得起今天。”她的食指在我胸口上戳了一下,力度比妈妈戳的时候重了不少,“对得起这棵树,对得起这件婚纱,对得起——”
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一截。
“——对得起她。”
最后两个字,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朝妈妈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那个“她”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让我几乎无法描述的温柔,是一个女儿在用自己全部的信任,把母亲托付到另一个人手上的温柔。
“我会。”我说。
“嗯。”
她看了我最后一眼,然后转向妈妈,张开双臂。
“妈,我抱你一下。”
妈妈走上前,搂住了她。
两个女人的头发搅在一起,妈妈的深棕色和姐姐的黑色,在午后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泛着不同色度的光泽。
银杏叶从头顶慢悠悠地飘下来,有一片落在了姐姐的发顶上,有一片落在了妈妈的头纱上,它们并排躺在那里,像两只金色的蝴蝶停在两朵不同颜色的花上面。
姐姐松开妈妈的时候,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小到银杏叶落地的沙沙声都能把它盖住,我完全没听到内容。
但妈妈听到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姐姐退开两步。
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风衣,披在肩上,两只手插进风衣口袋里。
她的表情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知性的、温暖的样子,像一面被风吹起褶子之后又重新平静下来的湖。
“好了。”她说,语气故意轻松了一些,“戏演完了,我这个群众演员可以退场了。”
“姐——”
“别'姐'了。”她摆了摆手,转身往空地入口的方向走,走了三步又回过头来,目光从我身上扫到妈妈身上,“你们两个——”
她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干净得像十月的天空。
没有保留,没有杂质,没有任何“身为长姐应该维持什么态度”的矜持。
就是一个女孩看到自己最爱的妈妈终于幸福了的时候,会露出来的、最纯粹的笑。
“幸福。”
一个字。
她转过身,朝空地外面走去。
焦糖色的风衣在她身后随着步伐摆动,长发在肩膀上晃荡。
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带着一种故意的、“我不回头了你们别叫我”的决绝感,但走到铁栅栏门的时候,她还是停了一下。
侧过身,看了妈妈最后一眼。
然后她挥了挥手。
很小的幅度,很短的动作。手指在空中画了半个圆就收回了口袋里。
她走了。
铁栅栏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老旧铰链特有的吱呀声。
空地上又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和那棵银杏树。
妈妈看着姐姐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她的侧脸被阳光照得通透,颧骨上那层泪痕的水迹已经快干了,剩下一点淡淡的盐渍,在光线里若有若无。
风吹过来。
一阵穿堂风,从图书馆后墙和矮石墙之间的缝隙里钻进来,裹挟着大把大把的银杏叶,在空地上卷起了一个小小的金色旋涡。
妈妈的头纱被风掀了起来,像一面透明的旗帜在她身后飘展。
裙摆也被吹得鼓荡着,白色蕾丝边缘粘着的那几片银杏叶终于脱落了,重新回到了地面上它们的同伴中间。
妈妈在风里站着,像一棵白色的树。
*雪晴走了……她耳朵里那句“你值得”,我记下了……这个家,散了一次,又聚了两次,最后聚成今天这个样子……老银杏,你作证:从今天起,我们这一家人,换了一种活法……*
和那棵金色的银杏,隔着一截白色的纱毯,遥遥相对。
“妈妈。”
妈妈转过头来看我。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了嘴唇上,贴着她被吻润了的唇面,她伸手拨了一下,没拨干净,又拨了一下。
我走过去。
帮妈妈把那缕碎发夹到耳后。
指尖擦过她的耳垂时碰到了那枚银杏叶耳坠,淡金色的金属被她的体温烘得微热,叶尖的碎钻在我的指腹上硌了一下,微微的,像一个极小极小的吻。
“走吧。”我说。
“去哪?”
“回酒店。”
妈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婚纱,然后看了一眼脚下铺满银杏落叶的地面,再看了一眼从空地入口到铁栅栏门之间那段不太平整的小路。
“我穿着这个——怎么走回去?”
“谁说让你走了。”
妈妈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探到她的膝弯下方。
“你干什——”
我把妈妈打横抱了起来。
妈妈的身体骤然离地的那一瞬间,她本能地伸手搂住了我的脖子,十指交叉,扣在我后颈上,力道不小。
白色婚纱的裙摆从我的手臂上倾泻而下,长长地拖着,末端蹭在银杏落叶上,发出绸缎拂过金箔的声响。
“李峰你放我下来!”
“不放。”
“这是学校——外面有人——”
“没有人。这个时间点学生都在上课。”
“万一有人看到——”
“看到了他们会说,有个帅哥抱着一个漂亮新娘从图书馆后面走出来了。”
妈妈不说话了。但搂着我脖子的手没有松。甚至收得更紧了一些。
我抱着妈妈走出了空地。
穿过铁栅栏门的时候,门框有点窄,她的裙摆差点勾住铁栏杆,我侧了一下身才带了过去。
她在我怀里低声说了一句“小心裙子”,声音已经没了刚才那股挣扎的劲儿,软塌塌的,像被太阳晒化了的冰淇淋。
图书馆后面的小路上果然没有人。
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树篱上方探出一排银杏树的枝丫,叶子密密匝匝的,遮出了一条金色的通道。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我们身上,一块明一块暗的,像走在一条用光和影交替铺成的路上。
妈妈在我怀里安静了下来。
不再闹了。
也不再说“放我下来”了。
她的头靠在我的肩窝里,侧脸贴着我的颈侧,呼吸打在我的锁骨上,温热的气流一下一下地拂过那个位置,像一只小猫用鼻尖在蹭你。
我感觉到妈妈的手指在我后颈上动了一下。
那与松开无关,是在轻轻地、无意识地画圈。
指尖在我后颈的皮肤上画着极小的圆,一圈,两圈,三圈,慢吞吞的,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温柔。
走过图书馆的侧面,经过那排她说过“以前是自行车棚”的位置,现在变成了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山茶和一丛迎春花,花期已经过了,只剩绿叶和枯枝。
我抱着妈妈从花园旁边走过,她偏过头看了一眼。
“那个花坛以前没有。”
“嗯。”
“以前是一排铁架子,锁自行车的。我的自行车锁在第三个架子上,蓝色的,二八大杠,我妈给我买的,骑了四年。毕业的时候太旧了,卖了五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