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马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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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里的营地烧着好几堆篝火,火苗子窜得老高,把四周的树干都映得红彤彤的。架上烤着的整羊滋滋冒油,油珠子滴进火堆里,“刺啦”一声腾起一小股白烟,混着焦香往人鼻子里钻。
酒坛子在人群里传过来递过去,坛口沾着亮晶晶的酒液,这个喝完了往那个怀里一塞,那个仰脖子灌完了又拍给下一个,磕磕碰碰的,洒出来的酒水顺着坛壁往下淌,把抱坛子的胳膊都沾得湿淋淋的。
汉儿们扯着嗓子猜拳,手指头戳到对方鼻尖上,输了的骂一声娘,赢了的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唾沫星子乱飞。
胡人那边围成一圈,拍着膝盖唱起来,调子又粗又野,唱到高处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声儿大得像要把山坳的顶掀了。粗犷的笑声、骂声、歌声搅在一处,乱糟糟的,却透着一股子谁都不服谁的野劲。
陈永昌坐在主位上,一条腿屈着踩在石头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手里攥着半坛酒,跟麾下的头目们有说有笑。他笑的时候嘴咧得大,露出两排白牙,眼角的褶子堆起来,瞧着豪爽得很。
不过若是细致看去,陈永昌看向众人的眼中却是透出一丝不屑之色!
陈永昌本是上党陈家的旁系子弟,因主家欺压,干脆杀了人后叛出家门落了草。他就凭手中一柄阔背长刀,在上党郡打出了名声,交手的人往往只看见一道寒光,胜负就定了。
这些年他在上党群山和河谷之间打转,收拢逃兵、亡命汉,胡人,慢慢攒起一支五六百人的马队,因为队伍敢冲敢杀,而且都是马队,来去如风,在上党一带名头响得很,人送外号“闯天王”。
这时候,一个心腹从吵吵嚷嚷的人群里钻过来,猫着腰,肩膀缩着,一路从人缝里蹭到陈永昌身边,凑到他耳朵边上,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陈永昌听完,嘴角还挂着笑,嘴里笑骂了一句:“老子先去尿一下,都好好等着,一会非把你等喝趴下!”说着随手把喝剩的半坛酒往旁边头目怀里一塞,独自往林子深处走去。
越往里头走,篝火的光越薄,树影一层叠一层,黑得浓。脚下踩着的落叶软塌塌的,发不出什么响。走到深处,树影里已经站着一个人,那人看见他,上前半步,低声道:“永昌少爷。”
陈永昌摆了摆手,那只手又粗又大,指节上全是老茧,“不必叫这个。家主派你来,有什么吩咐?”
来人是陈胜,陈家派出来的信使。他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着,一双眼睛在暗里也亮得瘆人。
陈永昌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脖子扭过去的时候,颈子上的筋绷了一绷,确认没人跟过来,才凑近一点。
陈胜声音更低了:“少爷,那个姓顾的女人最近抢了咱们陈家好几条路子,生意都被她截走不少。家主的意思……”他没有多说,只是抬手在脖子上一横……
陈永昌皱起眉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家主也太抬举我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清醒,眼珠子在暗里转了一转,“那女人和郡守夫人是手帕交,等于背后拴着郡守。她自己又几乎不踏出长子城,城里兵丁不少,我手下这帮人再能打,也不能直接冲进郡城拿她。”
陈胜并不急,嘴角浮起一点阴笑,那笑意只挂在嘴角,往上去就没了:“家主的意思是……顾家真正的底子在顾堡,堡里主事的都是些女人,要是我们平了顾家堡,她就算还在城里,也翻不起大浪。”
“理由家主都替你备好了,”陈胜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像蛇在草里游,“前几日有个叫梁虎的……”
陈永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眼珠子在暗处亮得跟狼似的,瞳仁里映着远处透进来的一线火光。
他盯着陈胜看了片刻,重重一点头,下巴往下一沉,脖梗子一梗,“行,这个路子可以。”
两人又飞快说了几句细节,陈胜便借着林木悄悄撤走,陈永昌在暗处站了一会儿,抬手在脸上搓了一把,把脸上那点算计压下去,压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副莽汉的豪气,才转身回到篝火旁。
他一走近,就抬手狠狠往空中一压,那巴掌往下一劈,带起一阵风。
“都静一静!”
喧闹慢慢落下来,像潮水退下去似的。胡汉头目和底下的汉子都抬眼看向他,火光在一张张黝黑、凶悍的脸上跳动,有的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有的嘴里还叼着肉,都停了嚼。
“跟大伙说一件事。”陈永昌的声音陡然沉下来,沉得发闷,带着怒意,像石头压着胸口,“前些日子,我有个兄弟叫梁虎,好心在给她们顾家当教头,可最后顾家却直接把人给杀了。”
“我这个兄弟,跟我出生入死好几回,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他们手里。”他说着一把扶住身后那柄阔背长刀,手掌在刀柄上攥紧,指节泛白,刀鞘上的铜件碰着石头,“铛”地一声轻响,“顾家敢动我的人,那就得偿命。我打算带着弟兄们过去,血债血偿。”
篝火边顿时静了一瞬,火星子爆了一下,噼啪一声脆响。
不少人心里犯嘀咕:跟着闯天王这么久,从没听说有个叫梁虎的兄弟啊!
胡人头目互相看了看,眼神递来递去,汉地来的老匪也在心里打问号,嘴里嚼着的肉都慢了。不过大当家既然把这事摆出来,那就是得支持,这道理不用人教。
下一刻,有人率先吼了起来:“天王义薄云天!兄弟不能白死!”
紧跟着,胡汉两拨人都炸了,声浪猛地往上一冲。
“踏平顾堡!”
“杀过去!给梁虎报仇!”
“愿随大当家走一趟!”
喊叫声裹着篝火的火星往山林外面冲,火星子被声浪震得往上飘,飘飘悠悠的。胡人抽出短刃敲击皮盾,“砰砰砰”的响声又密又急;汉匪拍着刀鞘,拍得手掌发麻也不停,一片嗷嗷的战意,震得树上的宿鸟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出一阵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