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马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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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昌等喊声稍微弱下去,再拔高声音:“今夜饱吃一顿,喂好马。顾家在壶关县,我等两日后……”
后面的话被哄然应和的声浪盖住了,酒坛再次撞在一起,“砰”的一声碎了也不管,碎瓷和酒水混在泥里,只是这一回,热闹里多了一层实打实的杀气,连篝火的烟都像是带着刀光。
并州上党郡壶关县,天色将暗未暗,西边山头还剩一抹血红,照着官道两旁枯黄的野草。陈永昌的人马就歇在这片野地里,四五百号人,马匹拴了一片,有的蹲着啃干粮,有的歪在草垛上打盹,刀随手搁在身边,人跟刀一样乏。
陈永昌自己坐在一截断碑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大咧咧伸出去,手里捏着块肉干慢慢嚼。
这时候有个瘦条条的汉子凑过来,蹲在他脚边,压着嗓子道:“大当家,这顾家庄都是些被顾家收留的破落户,也没啥油水,人数还众多,真闹起来咱们多少有些……
不如先放出风声,就说此番来只为梁虎兄弟报仇,只杀顾家之人,其余一概不追究。那些破落户一听,谁还肯替顾家卖命?”
陈永昌嚼肉干的腮帮子停了停,眼珠子转了一转。他把剩下的肉干往嘴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冷笑一声:“你这话在理。顾家起家不过几十年,根基浅,如今又是一群娘们当家,风一吹就晃。放出话去,就说闯天王要平顾堡,只诛顾家,余者不问。”
于是当夜这伙马匪便派了几个伶俐的,快马往壶关县和顾家庄方向散消息去了。一路走一路喊,喊得沿途的村子、驿道边上的人都听见了——“闯天王为兄弟梁虎报仇,踏平顾家坞堡,其余皆不追究!破落户们莫要替顾家陪葬!”
这消息天没亮便传进了长子城,又顺着牙行、茶铺、车马店的嘴,传进了顾家在城里的宅子。
顾婉清正在内堂看账。她穿一身素青的窄袖长衫,头发用一根银簪绾得利利索索,坐在灯下,一手翻着账本,一手还捏着一块算筹。
灯芯“啪”地爆了个花,她眉头先是一皱,等听完底下人喘着气报上来的话。
“只杀顾家的人?”她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可底下人听着脊背发紧,“好个只杀顾家的人。顾家是根,那些破落户是围在根上的土,土都刨干净了,根还活得了?”
她站起身来,那身量在灯下显得格外挺拔,胸脯把窄袖长衫的前襟绷出一道浑圆的弧,腰却掐得细细的,裙摆底下臀肉把裙子撑得沉甸甸地往后坠。她三两步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吩咐:“备马,去郡守府。”
郡守府后堂,郡守夫人正歪在榻上拿银签子剔指甲。顾婉清进去的时候也不客套,把门一掩,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姐姐,闯天王要平我顾堡。我的生意,三成在你家老爷兜里揣着。顾堡若是平了,往后这三成……”
郡守夫人银签子停在半空,脸上懒怠的神色一下子收了干净,坐直了身子:“这马贼真这么大胆?”
“人已经在壶关县外扎营了,四五百马匪,都是见过血的。”
郡守夫人把银签子往桌上一拍,起身就往外走:“跟我来。”
郡守正在书房里数着银子,被夫人推门进来吓了一跳。顾婉清跟在后面,几句话把事情说了,郡守的脸色就变了,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猛地站起来:“调兵!我这就遣人去军营调一队人马,连夜驰援顾堡!”
话音刚落,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两个客卿就站起来一个,是个留山羊胡的,拱手道:“郡守大人,不可。”
另一个胖些的也跟着起身,肉乎乎的手往空中一按:“大人,陈、王、李几家郡中大户方才都遣人来递了话。贼人此来,打的旗号是只诛顾家,余者不问。咱们若贸然调兵,万一是贼人声东击西之计,把郡城空虚暴露了,这个干系,谁担得起?再说了,顾家坞堡墙高沟深,未必就撑不住这几日。”
山羊胡接上:“陈家的意思也是,不妨先观望观望,若贼人真只攻顾堡,郡城发兵不迟;若是调虎离山……”
郡守的步子停了,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到底叹了口气,对顾婉清道:“顾东家,不是我不肯发兵,实在是……”
顾婉清站在灯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胸脯起伏了一下,慢慢吐出一口气来。她不等郡守把话说完,便一拱到底:“既如此,不敢劳动郡守大人。婉清自己走。”
她出了郡守府,连夜点了商队里的护卫、镖师,凑了五六十骑,个个腰里别着刀,马上捆着弓。她也不多话,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那马便窜了出去。身后所有人哗啦啦跟上,马蹄铁在石板街上敲出一串急雨似的响。
一路快马加鞭,跑了一整夜,午时左右遇上一群从顾家庄方向逃出来的人,扶老携幼,背着包袱,有婆娘抱着娃,有汉子推着独轮车,走得慌慌张张。
顾婉清勒住马,马在原地打了个转,她低头问一个老汉:“庄上怎么样了?”
那老汉拿袖子擦汗,喘着气道:“闯天王放了话,只杀顾家的人……其余一概不追究,大多数顾家庄的都去了顾堡,我等实在不安心就,就……”
这话一落,顾婉清身后那二三十个护卫里,便有人长出了一口气,肩膀松下来,握着缰绳的手也松了。有人回头跟旁边的小声嘀咕:“只诛顾家……那咱们家眷都在庄上,是不是就没事了?”
另一个点头,小声接话:“听着是这意思。”
这些个护卫的婆娘娃子都在顾家庄的破落户里住着,一听“余者不追究”,心先放下了一大半。
原本来时还绷着的一股劲,这一下就泄了口,马也不催了,落在后头的也不再追上来。
顾婉清回头扫了一眼,看见这光景,脸沉下来,声儿也冷了:“你等真是异想天开!贼人的话,你等也信?”
她勒转马头,对着那二三十骑,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都是砸出来的:“他说只杀顾家的人,你们便信了?刀在他手里攥着,话还不是由他说?他杀完了顾家,掉过头把你们这些人的婆娘娃子都拿下,你说她们拿什么去挡马贼的马刀?”
她越说越急,胸脯在窄袖长衫里剧烈地起落,脸上那层冷霜底下透出火来:“顾家庄若是血流成河,你们信不信,你们一家老小一个也跑不脱!还在这儿磨蹭什么?还不赶紧的!”
说完她一夹马肚子,那马“嘶”了一声,四蹄翻腾,扬起一路黄土便冲了出去。
众人面色一变,方才松了的那股劲又绷回来,一个个咬着牙抽马,马蹄声又密又急,跟着前头那道素青的身影一路卷着烟尘往顾家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