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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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
闹钟没响,妈妈的声音把我叫醒了。
“小峰,起床了。”
隔着房门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清晨特有的温柔沙哑,不高不低,刚好能穿透一道木门、又不至于吵到隔壁。
这是她这几天在家里和我说话时自然形成的音量控制法则。
家里多了姐姐和爸爸,她的每一个字、每一次呼吸的幅度、每一个看我的眼神角度,都在无声中被精密地校准过。
“起了。”我应了一声,翻身坐起来。
窗外是正月里特有的灰白色天光,不阴不晴,空气干冷,带着残存的鞭炮硫磺味和隐约的腊肉烟熏香。
今天要去外婆家拜年。
这是每年初三的固定行程,雷打不动。
我穿好衣服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葱花炒蛋的香气。
妈妈已经在厨房里了。
她系着一条浅灰色围裙,低马尾,素颜,正在灶台前翻着锅里的蛋饼。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下面是一条深藏蓝的阔腿裤,脚上套着毛绒拖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又温暖。
去外婆家是要稍微正式一点的,可妈妈向来不喜欢出门前化妆太久,更习惯在出发前半小时才换衣服上妆。
所以现在这副做早饭的居家模样,才是她最真实的样子。
锅铲翻蛋饼的动作行云流水,腕部的弧度带出一种教师特有的优雅。
连炒个菜都像在黑板上划弧线。
我走到厨房门口站定,她没回头,但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妈妈已经从脚步声里辨认出是我了。
“早饭简单吃点,路上还远。”妈妈说。
“嗯。”
我走过去,站在妈妈身侧。
假装去拿台面上的杯子倒水,手臂经过她腰际的时候,指尖在她腰侧的羊绒衫上极轻地拂了一下。
不到一秒,像风吹过布料自然荡起的褶皱。
妈妈的手腕顿了一下。锅铲悬在空中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面。
“别闹。”妈妈的声音压到了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频率。嘴角没动,但声线里有一丝极细的笑意,像冬天的冰面下有一小股暗流在缓缓涌动。
我倒了杯温水,退开半步。
身后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姐姐从主卧方向走过来了。
“好香啊——”姐姐揉着眼睛出现在厨房门口,头发蓬松地散着,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印痕,“妈你做什么了?”
“蛋饼,快去洗漱。”
“遵命——”姐姐拖着步子往卫生间走,经过我身边时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我一下,“你倒是起得快。”
“被你打呼打醒的。”
“我才不打呼!”
“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
“李峰你找打是不是——”
“行了行了,别一大早就吵。”妈妈头也不回地说,语气是标准的母亲式一锤定音,但尾音微微翘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是我们这几天形成的一种默契。
三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的时候,我和妈妈之间的一切互动都会被严格控制在“普通母子”的边界之内。
而姐姐,从初一那天摊牌之后,选择了一种微妙的共存策略:她知道真相,我也知道她知道,妈妈更知道她知道。
但三个人谁都不会在日常对话中主动提起那层关系。
就好像我们三个人共同签署了一份无形的合约:在这个家里,在爸爸在场的所有时间里,一切如常。在爸爸不在场的时间里,也一切如常。
区别只在于,姐姐偶尔会用某种极其隐晦的方式,让我和妈妈知道她一直在。
比如昨晚。
昨晚是初二,爸爸喝了点酒早早睡了。
我在客厅看手机,妈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牛奶走过沙发后面,经过我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只是一个极其自然的、路过时顺手的、完全可以解释为“叫你少看手机”的动作。
但我知道妈妈按的不只是肩膀。那是她一整天没有碰到我之后的第一次接触,手指按在肩膀上的力度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十几个小时的想念。
而恰好在那个瞬间,姐姐从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走出来。她的目光掠过客厅,看到了妈妈的手从我肩膀上收回去的动作。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茶几旁边拿了个橘子,一边剥一边随口道:“妈,明天去外婆家你打算穿什么?”
话题转得自然极了。
可她开口的时机,恰好是在妈妈的手缩回去之后的一秒,精准得像一颗子弹穿过了两个心跳之间的间隙。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我看到了,但我帮你们翻篇了。
这就是姐姐这几天以来一直在做的事。
她不追问,不试探,不翻旧账。但她始终保持着一种平静而清醒的观察,不为抓把柄,只为确保我们不会在爸爸面前露出任何马脚。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已经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了我们的同盟。
虽然她自己可能不愿意承认。
早饭吃完,全家开始收拾准备出发。
妈妈换了衣服。
一件烟粉色的长款毛呢大衣,里面是早上那件米白高领衫,下面换了一条深灰色的修身西装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尖头高跟鞋。
头发盘了一个松散的法式低髻,用一根珍珠色的发卡固定。
脸上画了淡妆:薄薄一层粉底,一点腮红,一抹豆沙色口红。
妈妈站在玄关处的穿衣镜前检查整体效果的时候,我从她身后经过。
镜子里映出她的正面。
烟粉色大衣衬得她的面色白皙如瓷,淡妆下的五官精致到了近乎不真实的程度。
三十八岁的女人,皮肤状态好得像二十出头,眼角没有一丝纹路,嘴角弧度温柔从容。
这种好,保养品和美容院都维持不出来。
是从内而外的、被爱滋养过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发光的那种好。
我在镜子里和妈妈对了一秒视线。
妈妈的瞳仁在镜面的反射中微微晃了一下。很短,很快,像水面被风吹出一个涟漪然后立刻恢复平静。
但那一秒的晃动里有一句无声的话:你在看我。
我移开了目光,弯腰系鞋带。
爸爸从卧室出来了,手里拿着车钥匙,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羊绒外套,看起来精神不错。“都好了没?走了走了,别迟到了。”
姐姐最后一个出来,一件驼色的中长款羽绒服,围了一条奶白色的围巾,长发随意披着,斜挎一个小方包。
她走到玄关的时候看了一眼穿衣镜里的妈妈,目光在妈妈的高跟鞋上停了不到一秒。
那双高跟鞋,黑色尖头,鞋跟大概七厘米,在去外婆家这种场合算不上常规选择。外婆家要走一段泥巴路,穿平底鞋或者运动鞋才合理。
但妈妈穿了高跟鞋。
原因只有我知道。妈妈知道我喜欢。
姐姐没有说什么。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出发。
爸爸开车。妈妈坐副驾驶。我和姐姐坐后排。
外婆家在隔壁城市的一个县城里,单程大概两个半小时。高速加省道加乡道,过年期间路上车不少,但上午出发还算顺畅。
车里放着爸爸手机连蓝牙播出来的老歌,张学友、刘德华、周华健,清一色的九十年代港台金曲。
爸爸一边开车一边跟着哼,偶尔跑调得厉害,姐姐在后排笑他“爸你这音准堪忧”。
我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着眼睛假装打盹。
实际上我在想今天的安排。
去外婆家拜年是固定流程:到了之后先给外婆外公磕头拜年,然后亲戚们陆续到场,大人打牌聊天,小孩放鞭炮。
中午一顿大桌饭,十几个人围在一起。
下午继续聊天、打牌、喝茶。
晚饭前告辞,开车回家。
整个过程中我和妈妈几乎不可能有任何单独的接触机会。亲戚太多,眼睛太多,环境太开放。这种场合是我们最需要隐身的时候。
但同时,今天也是姐姐知道真相后,第一次在更大的亲戚群体中观察我和妈妈的互动。
我需要比任何时候都更小心。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之后,进入了外婆家所在县城的范围。
路边开始出现低矮的砖瓦房和尘土飞扬的水泥路面。
空气里弥漫着农村特有的气息,柴火烟、炖肉香、鸡鸣犬吠。
“到了到了——”爸爸把车停在外婆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
外婆家是一栋两层的砖混小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大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门框上贴着新的春联:“家和万事兴”。
门前的小院里晒着几串腊肉,屋顶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白烟。
外婆听见车响已经迎了出来。
一个身形矮小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穿着暗红色的棉袄,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满脸的皱纹在笑起来的时候堆成了一朵菊花。
“来了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妈妈第一个走过去。
“妈——”
外婆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眼睛亮了:“舒婷你咋越来越年轻了?比上次来还好看,我这个女儿养了不亏嘛!”
妈妈笑着搂住外婆的胳膊:“妈你又夸我。”
“我说的是实话!你看看你这皮肤……啧啧,比你姐都白。”外婆伸手摸了摸妈妈的脸颊,一脸慈爱又骄傲的表情。
姐姐凑过去:“外婆——我呢?您不夸夸我?”
“我的大外孙女!过来过来让外婆看看!哎呀又长高了,漂亮嘞……像你妈年轻时候。”
我走到后面,微微弯腰:“外婆,新年好。”
外婆松开姐姐的手来拍我的胳膊:“小峰!个子又高了嘛!这脸咋晒得这么黑?你妈没给你涂防晒啊?”
“他那是运动晒的。”爸爸在旁边笑着接话。
一家人簇拥着外婆走进屋里。
屋内已经来了好几位亲戚,大舅一家、小姨一家、表哥表姐们。
客厅里摆了两张八仙桌,桌上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和各种干果。
电视里放着重播的春晚。
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追跑放摔炮,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标准的、热闹的、吵吵嚷嚷的中国式大家庭过年场景。
我跟着走进去,开始挨个喊人。大舅好、小姨好、表哥表姐新年快乐。
该说的客套话说了一圈之后,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拿了把瓜子嗑着。
妈妈被外婆和大舅妈拉到一边聊天。
女人们聚在一起的时候话题永远是那些,孩子的学习、丈夫的工作、哪家亲戚生了二胎、谁家的女儿嫁了个有钱人。
妈妈在这种场合里的表现完美无瑕:温和、得体、恰到好处的热情和分寸感。
她笑着回应每一个问题,偶尔接过话茬把气氛往更轻松的方向引,绝不让任何一个话题变得尖锐或尴尬。
典型的教师型社交能力。
姐姐则被表姐拉去了二楼的房间里聊天。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话题,用不着和长辈们挤在客厅。
爸爸被大舅和外公叫去了侧屋打牌。
我坐在角落里嗑瓜子,看着妈妈在人群中周旋。
妈妈的背影在一群中年妇女中间格外醒目。
穿得好看只是其次,更主要的是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场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大舅妈圆脸微胖,说话大嗓门。
小姨保养一般,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鱼尾纹。
而妈妈站在她们中间,烟粉色大衣裹着纤细的腰肢,低髻露出天鹅般白皙修长的颈项,豆沙色唇瓣微微弯着,像一枝意外长进了菜畦里的白兰花。
格格不入,但不突兀。
妈妈一直有这种本事。在任何环境中都能保持自己的质感,同时不让别人觉得被冒犯。
我看了她大概三分钟。
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因为在这种亲戚满堂的场合,连多看她几眼都是奢侈。
中午的饭桌是一场硬仗。
外婆家的年饭排场很大。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摆了十八道菜。
大舅是主厨,做菜的风格豪迈粗犷,每道菜的分量都大得惊人。
扣肉一碗叠成小山,清蒸鱼用的是一条快四斤的鲢鱼,红烧猪蹄整整八只码在一个大海碗里。
酒是白酒。外公自酿的包谷酒,度数不低,入口烧喉,后劲十足。
但今天的主力饮品是啤酒。大舅搬了两箱雪花摆在桌脚:“过年嘛,白的喝不了多少,啤的管够!”
爸爸被安排在了主位旁边,外公的右手边。
作为女婿,他在这个场合的社交任务很重:要陪外公喝酒、要和大舅碰杯、要接住小姨夫的劝酒,还要在每一次“来来来敬一个”中保持得体的笑容和恰到好处的应酬话术。
可爸爸的酒量,说实话,一般。
他喝倒是可以喝,可喝多了之后脸红得像猴屁股,说话开始重复,而且第二天必定头疼欲裂。
妈妈一直不太愿意让他在酒桌上逞强,但过年这种场合,亲戚们的热情是拦不住的。
“国子,来!我们兄弟俩好久没喝了!干了!”大舅端着杯子站起来。
“来来来——”爸爸也端起杯子,笑着碰了一下。
一杯下去。大舅紧跟着又倒了一杯。
“再来一个!”
“哥你慢点——”
“过年嘛!一年就这么一回!来!”
第三杯下去的时候,爸爸的脸已经开始泛红了。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酒的速度,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按这个节奏,到饭吃完的时候他至少得灌进去十几杯啤酒,外加两三杯白酒。
以他的身体状况,晚上回去开车会是个问题。
而且。
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