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爱与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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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站在讲台上,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工整地写着八个字:
“鹏程万里,金榜题名。”
全班五十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
那种安静跟纪律没关系,是一种自发的、带着不舍的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节正式课了。
有些女生已经开始偷偷红了眼眶。
妈妈穿一件淡灰色的棉麻衬衫裙,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纤白的腕骨。
腕骨上是那条我送的玫瑰金链子。
她把脚链改短了系在手腕上当手链戴,红色石榴石的小坠子在日光灯下折射出极微弱的光。
妈妈没有讲新的知识点。
她用那节课,讲了她从教以来最喜欢的一首词。
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她念第一句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条笔直的河流。
粉笔在黑板上勾勒出词牌名的每一个笔画。
她的板书永远是全年级最好看的,横平竖直,端正如人。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她转过身面对全班。
日光灯的光从头顶垂直打下来,在她的面颊上形成一层均匀的、不带任何瑕疵的光泽。
她的素颜比任何精心修饰都更经得起这种光线的检验。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妈妈的目光在每一个学生的脸上扫过去,温柔而平等。扫到我的时候没有停,一视同仁地滑了过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妈妈的声音在这一句上微微顿了一下。她在咀嚼。像在品味这七个字里藏着比文字本身更深远的东西。
“蓦然回首——”
她放下粉笔,双手交叠放在讲台的边沿上。
那双手指节分明,骨肉匀停,是弹钢琴的手,是批改试卷的手,也是在深夜里握着我的手指、把指尖送进自己喉咙深处的手。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最后九个字她念得极慢,慢到每个字之间都塞得进一整个冬天。
教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妈妈说:“这是老师最喜欢的一首词。今天送给你们。”
前排的女生终于哭了出来。
后排的男生虽然忍着,可有几个人的眼眶明显泛红。
班长站起来带头鼓掌,全班跟着鼓起来。
真心的、热烈的掌声,里面掺着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对一位好老师最朴素的感激。
我也在鼓掌。
可我知道,那首词不只送给全班。
词里的那个“那人”,在元宵节的焰火下,在空教室的窗台上,在清晨的枕边,早就不在灯火阑珊处了。
“那人”就站在我面前。距离三米,隔着两排课桌、五十二个同学、一个讲台,和一层比什么都脆弱又比什么都坚固的秘密。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出教室。
有几个女生围上去要和妈妈合影,她配合着笑了,笑容端庄而温暖。
我没有凑上去,收拾好课本装进书包,从后门走了。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回了一次头。
教室门口围着的学生已经散了大半,妈妈一个人站在讲台边,在擦黑板。
“鹏程万里,金榜题名”八个字在湿抹布的擦拭下一个一个消失,白色的粉笔灰扬起来又落下去。
她擦完最后一个字,手臂停在半空中,侧脸对着门口,目光落在教室最后一排倒数第三个、靠窗的位置。
我的位置。
已经空了。
她看了大概两秒,放下抹布,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弯腰拿起讲台上的教案夹,关灯,出门。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平稳。
和所有普通的放学时刻一样。
那天晚上爸爸照例不在。
我做完最后一套理综模拟题,洗完澡出来,发现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茶几上放着两杯热气袅袅的红枣茶,她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刚才在教室和学生合影的照片。
“拍得不错。”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凑过去看。照片里她被七八个女生簇拥着,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怎么不过来?”她问。
“太多人了。”
“你是班上的学生,拍个合影又不犯法。”
“我要拍的话,不会只拍合影。”
妈妈白了我一眼。
然后锁了手机屏幕,端起红枣茶喝了一口。
蒸汽在她的鼻尖和上唇之间氤氲出一层薄雾,衬着她的睫毛,像一幅被刻意模糊了焦距的油画。
“今天的词——”我开口。
“嗯?”
“你念的时候,到『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一句,声音变了。”
妈妈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全班五十三个人,可能只有我听出来了。”
“你听出了什么?”
“你在那一句上,把『他』念成了『你』。”
她没有说话。
沙发上安静了很久。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我没有。”妈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经过反复排练的台词,“你听错了。”
“好。”我点了点头,“那我换一种说法。”
我侧过身,伸手拿走她手里的杯子放回茶几上。
然后双手捧住她的脸,掌心贴着她微微发烫的面颊,拇指按在她颧骨下方那两块极细腻的皮肤上。
“你念的时候,”我的声音低到几乎只剩气音,“你想的是我。”
妈妈在我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睫毛扫过我的拇指指腹,像蝴蝶翅膀上最细的绒毛。
“……嗯。”
这个“嗯”比楼梯间那个没说出口的字更轻,比十二月窗前她所有没流出来的泪水更烫。
我俯身吻了她。
这个吻里没有欲望的火气。它更像一个男人在确认“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之后,把全部的回应灌注进嘴唇和舌尖的确认。
她的长舌从齿间伸出来迎我。
津液和红枣茶的甜味交织在一起,被她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舌面裹住,送进我的口腔。
我含住她的舌尖轻轻吮吸,感觉到她的身体随着这个吸吮的动作往我怀里塌了一截。
塌下去的不是骨头,塌下去的是她的魂。
我们在沙发上吻了很久。
吻到她的嘴唇肿起来、下巴被我的下颌蹭得发红、锁骨下方被我的虎口掐出一道浅浅的粉印。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真丝睡衣的领口被我的手指拨开了一半,露出大半个浑圆饱满的奶子。
乳头在我的掌根蹭过去的时候硬挺起来,像一颗熟透的浆果顶在那层蜜桃色的乳晕正中央。
我没有继续往下。
今天不适合。
今天是她当夏老师的最后一堂正式课,我想让这一天以一个吻结束,而性事太多了,几乎每一天都有。
这种把一个吻从客厅一直吻到她嘴唇肿胀、吻到她呼吸滚烫、吻到她在我怀里完全放松却始终没有被脱掉一件衣服的夜晚,太少了。
我扶着她的肩膀,把她从我怀里捞起来。
妈妈睁开眼。那双瞳孔里被情欲稀释过后又沉淀下来的目光看着我,里面有疑惑,有不舍,还有一丝很微弱的、被看穿之后的赧然。
“今天就到这儿。”我说。
“你……”她看了一眼自己被拨开的领口和我还按在她奶子上方的手,语气里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无奈,“你撩完就走?”
“嗯。”
“李峰你这个人,”妈妈的语气里带着那种被撩到半空又被放下来的恼怒,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胸口,指尖在我的心脏正上方点了一下又收回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
“很什么?”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过分”或者“混蛋”,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拨乱的领口和因为刚才那个漫长的吻而变得嫣红肿胀的嘴唇,伸手把领口慢慢合拢,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矜持还是不舍的迟缓。
“很体贴。”她最终说了一句完全出乎我预料的话。
我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还是红的,嘴唇还是肿的,锁骨下方那道浅粉色的掐痕还没消,可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清澈到近乎透明。
夏老师的端庄,妈妈的温柔,床上那个被情欲淹没的女人的迷乱,全都退开了。
剩下的东西更原始,更本真。
那是一个女人在确认“这个男人要的东西比身体多”之后,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安全感。
“你知道吗,”妈妈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这两年来,你……做了很多事。有些事让我害怕过,有些事让我难堪过,有些事让我,嗯——快要承受不住。”
妈妈的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无意识地蜷曲了一下。
“但你偶尔会做这种事。”
“什么事?”
“就是……突然停下来。”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两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红枣茶上,声音里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柔的,“在你明明可以继续的时候,突然停下来。然后我就会想,他不只想占有我。他在意我今天是什么心情,今天经历了什么,今天需要的是什么。”
她顿了一下。
“今天是我当你们班老师的最后一堂正式课。”她终于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你知道我今天的心情。所以你选择了用一个吻来结束,而不是,”
“而不是把你按在沙发上操到喊爸爸。”我替她说完了。
妈妈被我这句话呛了一下,脸上的红晕瞬间从颧骨蔓延到耳朵根。
伸手又拧了我一把,这次比之前重了不少,指甲在我腰侧的皮肤上掐出一道月牙形的印子。
“你能不能把嘴缝上。”
“缝上了就没法亲你了。”
妈妈咬着嘴唇瞪了我三秒。
然后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手指扣住我睡衣的前襟,轻轻一拉。
我的身体跟着她的力道向前倒,额头和她的额头碰在了一起。
她的皮肤是温的。呼出的气息有红枣茶的甜味。睫毛近到可以数清每一根的走向。
“李峰。”
“嗯。”
“谢谢你今天让我好好当了一天夏老师。”
妈妈的声音在这句话的末尾微微碎裂了一下。像把一块糖含在嘴里太久、甜味终于渗满整个口腔时不由自主的叹息。
我没有回答。只是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睛,在两个人的呼吸交织成同一种频率的距离里,安安静静地待了很久。
客厅里的挂钟指针走过了一格又一格。
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了。
城市在入夜后变得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和风掠过阳台玻璃时发出的呜咽。
过了不知多久,她先动了。
手指松开我的衣襟,两掌贴着我的面颊,拇指在我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两下。
那个动作和我刚才捧住她的脸时如出一辙。
“去睡觉。”她说。
“你也是。”
“嗯。”
她站起身,拿起茶几上那两杯已经凉透的红枣茶,走向厨房。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裙角拂过我的小腿,和在学校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一样。
可在家里这一次,她走出两步后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
只是侧过脸,用一种只有耳朵和后颈能感知的角度,轻声说了一句话。
“众里寻他千百度。”
声音低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重量。
然后妈妈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杯子放进水槽的轻响、她的手指在瓷杯边缘划过的触感,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被放大了一百倍。
*他听出来了……全都听出来了……这个词念了十几年,今天才终于念对了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心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那种胀满和欲望不沾边,和冲动也不沾边。
它比任何一次高潮都更持久,更绵密,密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我们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
她没有来我的床上。我也没有去她的房间。
这是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以来,为数不多的、以一个吻和一句词作为全部内容的夜晚。
睡前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妈妈。
一张照片。
是妈妈手腕上那条玫瑰金手链的特写。
红色石榴石的坠子在床头灯的暖光下折射出几道微弱的光线,手链下面是她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腕骨,和脉搏微微跳动的青色血管。
没有配文字。
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设成了手机锁屏。
然后关灯,闭眼。
在意识模糊之前的最后一秒,我想起了一个数字。
六十二。
她安静时的心率。
我不知道妈妈今晚的心率是多少。
可我猜,大概和我的一样。